他放下铜剪,望着那跳动的火苗,缓缓道
“氐人也罢,汉人也罢,谁能定乱安民,谁便是华夏正统。永嘉之乱以来,各国旋起旋灭,皆因种族仇杀,遗恨无穷之故也。及至陛下,提出‘黎元应抚,夷狄应和’之略,此乃抚临天下之大道,王曜身为秦臣,又岂能不披肝沥胆,助陛下达之?”
毛秋晴抬起头,望着他。
烛火映在她脸上,那张清冷的面庞上,此刻多了几分柔和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那层迷茫和忧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轻声道“黎元应抚,夷狄应和……古之圣君良相,何其多也,皆未能达成,大秦何能独之?”
王曜站起身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望着她。
烛火在他身后跳动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忽长忽短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坚定
“天下事,在人,在志!至少陛下有此宏愿,远比那些抱残守缺、拘于华夷之见之君,强上百倍!”
毛秋晴凝视着他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映着烛火,也映着他的影子。
她看了他许久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,那笑意很淡,却像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,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安心。
她正要再说什么,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帐门口停住。
“府君!”
李虎那粗豪的嗓门在帐外响起
“太傅到访,已到营门外了!”
王曜一怔,随即转身,整了整衣襟,大步往帐外走去。
毛秋晴也站起身来,跟在他身后。
营门外,几盏火把在夜风中摇曳,照亮了那几匹刚勒住缰绳的马。
苻融翻身下马,身后跟着郭褒和几个亲卫。
他今夜没有穿甲胄,只穿着那件深绛色的交领窄袖袍服。
头用一条青绢束着,那张俊雅的面庞上,带着些许风尘,眉间微微拧着,显是心中有事。
王曜趋步上前,叉手行礼,恭声道
“太傅,有什么事,吩咐一声便是,何故屈身至此?”
苻融摆了摆手,迈步走进营门,一边走一边笑道
“平日军务繁忙,未得与子卿深晤,有些话,白日当着众人不便说,故今夜特来一会,与你细细商议。”
郭褒跟在苻融身后,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带着笑意,接口道
“哈哈,子卿,太傅对你,可谓是器重有加。这几日太傅批阅各营牒文,每每读到你部所报,便夸你御众严谨,安营有术,有周亚夫之风,我跟了太傅这些年,还从未见他这般看重一个人。”
王曜连忙道“太傅抬爱,曜愧不敢当。”
苻融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,径直往帅帐方向走去。
王曜侧身引路,郭褒跟在他身后,毛秋晴走在最后。
那几个亲卫留在营门外,牵着马,低声说着话,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进了帅帐,王曜本欲请苻融上坐,奈何苻融不肯,三人只好分宾主坐定。
毛秋晴站在帐门边,正要转身出去张罗吃食,苻融却叫住了她。
“秋晴。”
他望着她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
“不必忙,先坐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毛秋晴微微一怔,看了看王曜,又看了看苻融,见苻融目光温和,便点了点头,在王曜下坐了。
她坐得端正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那模样倒像是在朝堂上觐见天王一般。
苻融打量着她,那双明眸里带着几分感慨,缓缓道
“说来我还没感谢秋晴呢。若无三年来你之奔走陪伴,子卿也不会有今日,大秦亦少一栋梁矣。”
毛秋晴的脸微微一红,低下头去,轻声道
“太、太傅,您这样说,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。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,当不得这般夸赞。”
苻融哈哈笑了起来,驱散了些许凝重的气氛。
他指着毛秋晴,对王曜道
“你看她,昔日敢爱敢恨之奇女子,也知道害羞了?”
郭褒捻着颌下花白的短须,也笑了起来,调侃道
“太傅说的是,当年在成皋时,老夫也见过毛参军一面,那时她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将军,不想却也作此女儿态,看来子卿当真是有本事,能让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呐。。。。。。”
毛秋晴被他们你一言,我一语,说得愈脸红,只得站起身来,叉手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