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云站在兄长身后,也望着那座营盘。
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屑,凑到梁成耳边,低声道
“兄长,你看王曜那厮,就会装腔作势,卖相邀宠。不过是在营盘里摆摆样子罢了,到了战场上,还指不定成啥样呢!”
“闭嘴!”
梁成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。
梁云一愣,不敢再说。
梁成转过头来,盯着他,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怒色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刀
“要不是你惹出那档子事,老子岂会在陛下面前丢那么大的脸?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人家干翻,你还有那脸嚼舌根?”
梁云面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低下头去,再不敢吭声。
城楼上,苻坚又看了片刻,转过身来,正要下城楼,忽然停下脚步,又回头望了一眼城东那座营盘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那片整齐的帐篷上,洒在那道又深又宽的壕沟上,洒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绛色大纛上。
大纛上绣着的那个“王”字,在暮色中格外醒目。
就在这时,一小校匆匆上楼,向苻坚耳语了几句,苻坚听罢,当即勃然变色。
。。。。。。
在扎好营盘,巡视好各营安顿情况后,王曜带着毛秋晴、尹纬回帅帐中歇息。
帐中没有设酒席,只在案上摆了几只粗陶茶盏,盏中茶汤澄黄,飘着几片姜末和椒粒,热气袅袅。
毛秋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搁下,望着王曜,道
“前几日在路上,梁成的人劫掠百姓,叔父差点跟他动了刀兵。这些日子,我一直在想——这样的部伍,这样的军纪,真的能打败晋国吗?”
王曜端着茶盏,没有喝,只望着盏中那几片浮沉的姜末。
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
“梁成、张蚝这些人,带兵多注重于个人武勇,对于国法军纪,本就抓得不严,如今到了外面更是不把规矩放在眼里。今日是劫掠百姓,明日到了淮南,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。这样的部伍,便是人多,到了战场上也是一盘散沙。即便侥幸打到了建康,南朝百姓目睹这样的军队,又怎会心服?”
尹纬捻着胡须,听二人说完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不高,却带着几分深意,在帐中格外清晰。
王曜和毛秋晴都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你们现在知道,天王为何要御驾亲征了罢?”
他慢悠悠地道。
王曜一怔,审量着他,道
“景亮,你此话何意?”
尹纬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放下,又捻了捻胡须,方缓缓开口。
“你们想想,梁成、张蚝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骄兵悍将?他们带的兵,哪一支不是战功赫赫?若不是陛下御驾亲征,亲自压阵,谁能压得住这些人。而若改派他人,即便最后灭了晋室,一个不慎恐会酿成钟会邓艾互相攻杀,轻者也会酿成王浑、王濬争功之局。到那时,不但前功尽弃,还要内乱不止。”
他顿了顿,捻着胡须,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,又面带微笑道
“再者,天王年事渐高,太子又仁弱。长乐公、平原公、钜鹿公,哪一个不是牧守一方、手握重兵?天王若委派他人,必是择其中一人为帅,而一旦功成,其人必将威震天下。到那时,太子的位置还坐得稳吗?天王活着,尚可维持诸子均衡之局;一旦天王故去,只怕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摇了摇头,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。
毛秋晴眉头微蹙,道
“那为何不能是太傅为帅?太傅深得陛下信任,又是宗室长者,威望也够。若太傅领兵,诸将应该不会有异议罢?”
尹纬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感慨。
他放下茶盏,慢悠悠地道
“太傅就更不行了。现在他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声名响彻天下。若再为帅灭了南朝,陛下还如何驾驭?功高震主这四个字,可不是说着玩的。便是王丞相当年……”
说着,他又不禁看了毛秋晴一眼,犹豫了一下。
毛秋晴是氐人,她父亲毛兴是苻坚的老臣,她本人亦深得苻融信任。
有些话,当着她的面说,确实不太合适。
王曜见他欲言又止,提到自己亲生父亲,便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