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,虎口的茧子厚得黄。
那张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,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沉毅模样,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他身后是四万北府兵,步骑混杂,绵延十余里,旌旗在日头下猎猎作响。
这支兵马,是他花了近六年心血练出来的。
士卒多是北方南渡的流民,家破人亡,对北方的胡人有切齿之恨。
这些年,他带着他们在江淮之间反复操练,春猎秋射,冬夏不息。
四万人,个个能开两石弓,能披重甲疾走数十里。
这支兵马,是大晋朝最锋利的刀。
此刻,这把刀正往西边去。
谢琰策马从后面赶上来,与他并肩。
谢琰三十几岁年纪,他是谢安的次子,谢玄的堂弟,在北府兵中领一军。
比起谢玄那张被风沙磨透了的脸,谢琰要干净得多——不是白净,而是没有那种被岁月反复捶打过的痕迹。
他的嘴唇从不干裂,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舔,这个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他坐不住,在马背上不停地换着姿势,那根赤色的牦牛尾在鍪顶上晃来晃去。
奔到谢玄身旁后,他面上带着几分急切,低声道
“兄长,方才斥候来报,桓子野(桓伊)的一万人马昨日已从历阳出。胡彬的五千水军,也已自淮阴出。只有石奴叔那边——檀玄、陶隐、戴熙那三位,还在路上磨蹭。”
谢玄没有立即说话。
他望着西边那片被日头晒得白的官道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
“他们这是怕了。”
这几个字说得很轻,像是风吹过枯叶,却让谢琰的面色又沉了几分。
“怕?”
谢琰低声道
“他们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秦人还没过江,他们便先怕了。若秦人真打过来,他们岂不是要掉头就跑?”
谢玄没有接话。
他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,望着道旁那些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的杨柳,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,心中不知在想什么。
过了片刻,他忽然道
“传令下去,今夜不歇了,连夜赶路。明日午时之前,务必赶到东城!”
谢琰一怔“兄长,士卒们已经走了一整日了,再连夜赶路,只怕——”
谢玄转过头来,盯着他,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石头压在水底。
“据细作密报,秦主已到洛阳,秦军前锋已抵项城、彭城。咱们早合兵一日,便能早一日布防。晚到一日,便多一分凶险。士卒们累,秦人也累。谁先赶到寿阳,谁便占了先机。”
谢琰叉手应了,拨转马头,往后队驰去。
片刻后,队伍中便响起传令兵的口令声,一声接一声,从前往后传去,像是水面上泛开的涟漪。
那些士卒听说要连夜赶路,有人低声抱怨了几句,却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们的步伐依旧整齐,甲胄依旧鲜明,脸上看不出多少畏惧。
谢玄策马立在道旁,望着那些疾行的士卒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六年前,他刚开始练这支兵马的时候,有人质疑这些流民连饭都吃不饱,能打胜仗吗?
他没有回答,只是日复一日地操练,春猎秋射,冬夏不息。
四年前,小试牛刀,一战将彭、俱难六万兵马歼灭。
这几万流民立时成了大晋朝最锋利的刀。
可如今已四年过去,这把刀,还能向四年前一样,再次挡住秦人的虎狼之师么?
他心里也不是很有底。
但他别无选择,只能拼死一搏,迎难而上!
他深吸一口气,一夹马腹,那匹青骢马便迈开步子,往西边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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