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后,值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谢安重新在案前坐下,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那几竿修竹在风里轻轻摇摆,叶子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。
又过了片刻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这一回是王献之。
他那张清隽的脸上,此刻带着几分凝重。
他走进来,向谢安叉手行礼,在案侧坐下。
“谢公。”
王献之开口,声音不高
“豫州刺史桓伊率一万兵马自历阳出,往东城开拔。龙骧将军胡彬率五千水军,业已自淮阴沿淮河西下。”
谢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王献之又道“石奴公(谢石)那边……”
他顿了顿,面上露出几分难色
“檀玄将军的兵马还在浔阳,陶隐将军的兵马还在会稽,戴熙将军的兵马还在吴郡。三人遣人来报,口径都大同小异,不是部伍爆瘟疫,便是器械尚未整修完毕,总之可还需要一个半月以上才能率军赶来。石奴公在建康等了好几日,急得不行,可那三位就是扯皮不动弹。”
谢安听罢,面上仍没有什么表情。
他只是端起茶盏,又饮了一口。
茶汤早已凉透,入口苦涩,他却慢慢咽了下去,像是在品什么好茶似的。
“檀玄、陶隐、戴熙。”
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名字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
“太和四年(369年),檀玄曾跟桓温北伐,打过几仗,还算勇猛。但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陶隐和戴熙,貌似没打过什么硬仗。”
他搁下茶盏,抬起头,望着王献之
“子敬,你说他们真是因为突瘟疫或者器械不足而未至吗?”
王献之没好气道
“哼,依我看,多半是秦人号称百万,倾国而来,他们怕了。”
谢安点了点头,苦笑道
“幼度(谢玄)曾跟老夫言,北府兵里的老卒,听说秦人有百万之众,都难免心里怵。何况是那些驻守在后方、多年没打过仗的将军?不过……”
他又叹口气道
“便是再怕,也得来呀。因为身后是建康,是大晋一百多年的基业。他们若不来,国家垮了。基业没了,他们往哪里躲?往哪里跑?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望着外头那片被日头晒得白的天空。
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细长长的,像是几道墨痕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转过身来,望着王献之,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锐利,像是刀锋上的一点寒光。
“告诉檀玄、陶隐、戴熙——一月之内,若还不到建康,老夫亲自去请。”
王献之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他站起身来,向谢安深深拱手,正要转身出去,忽然想起一事,又停住脚步。
“谢公,还有一事。”
谢安看着他。
王献之道“桓子野(桓伊)从荆州回来时,桓荆州因担心建康兵力不足,特意精选了三千锐卒,让桓子野一并带来,说可助建康守御,此事该如何裁处?’”
谢安搁下朱笔,靠在凭几上,捻着胡须,沉默了片刻。
“买德郎(桓冲)……”
谢安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
“倒是用心了。”
王献之望着他,等他示下。
谢安又沉默了片刻,方道
“子敬,你代我修书一封,回复桓荆州。措辞要温和些,就说——‘桓公美意,安心领之。然荆州重地,士卒不宜轻分。西藩之固,系于桓公一身。请桓公自留备用,以固荆楚。公守西陲,吾守江东,各尽其责,彼此无虞。如此,则国家幸甚。’”
王献之眉头微皱,面露迟疑。
他向前走了几步,低声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