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伊一愣。
桓冲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负手而立。
“你回去告诉谢安石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不再像方才那般暴烈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压在里面,像江底的暗流,看着平缓,却能把船卷进去。
“老夫曾任江州刺史十余年,彼州风土人情,没人比我更了解。为求荆楚安定,在有合适人选之前,老夫便自作主张,暂兼江州刺史一职了。”
桓伊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
“明、明公,三思啊……”
桓冲猛地转过身来,那目光又厉了几分
“三思?老夫就是因为过于三思,才被人步步紧逼!”
桓伊的话噎在喉咙里,再也说不出来。
帐内又静了下来。
只听见江风吹帐顶的声音,猎猎的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撕着什么。
沉默了很久。
帐外的风停了一瞬,又吹起来,吹得帐顶那掀开的一角啪嗒啪嗒地响。
远处江面上传来渔夫的吆喝声,拖得长长的,像是在喊什么人,又像是在赶鱼。
桓冲长长地吐了口气,那口气吐得又缓又重,像是要把胸中那股郁结之气都吐出来。
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了一些,目光也不再那般刺人。
他走回坐榻前,缓缓坐下,那张黑漆坐榻出“嘎吱”一声响。
他伸手将滚落在地上的那几块蒸薯捡起来,搁在案角,又用袖子擦了擦案上溅出来的茶水。
那动作不紧不慢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。
他望着桓伊,声音缓了下来
“子野,你我虽支脉不一,然到底还是谯国桓氏,莫忘了自己根从何处。”
桓伊怔住了。
他望着桓冲,那张清朗的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情。
有苦涩,有无奈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。
他叉手道“明公既已决意,在下不再多言。朝廷此举,确是有失偏颇。回朝之后,我自当竭力劝谏。荆楚之事,还劳明公多多费心。”
桓冲点了点头,那动作很慢,像是肩上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有老夫在。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。
“必保荆楚无虞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来,望着桓伊,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关切
“倒是江淮那边,秦军已然大举,你等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桓伊叉手道“明公之言,我必回转朝中诸公,加强江淮防务。”
桓冲哼了一声,那哼声里有几分不屑,也有几分无奈
“等他们决断,秦虏早已过江!”
他摆了摆手,像是要把什么烦心事赶走。
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帐角那只木箱前。
那木箱是松木打的,没有髹漆,箱盖已经裂了一道缝。
他打开箱盖,从里头取出几卷帛书,又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符。
铜符是虎形的,只有巴掌大,铜色暗沉,符身上刻着细密的篆文。
他将这些东西用一块粗布包好,递给桓伊。
“老夫已甄选精兵三千,此番回去,你便都带上罢。”
桓伊愣住了。
他没有伸手去接,只望着桓冲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