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望着帐外那片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江面,沉默了很久。
帐外的江风时有时无,吹得帐顶那掀开的一角忽起忽落,光影便跟着晃。
桓石虔是他的侄儿,是桓家这一辈里最能打的。
当年在万军丛中救出自己,那是何等的勇猛,何等的胆魄。
这些年跟着他镇守荆州,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?哪一仗不是杀得敌人胆寒?
可上次在武当,他竟败给了一个比他年轻二十来岁的后生,败给一支他从来没见过的人马。
“他那个性子。”
桓冲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像江底的石头滚过河床。
“迟早要吃大亏。”
桓石民垂下眼帘,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叔父说的不是武当那一仗。
那一仗败了便败了,胜败乃兵家常事,输一回算不得什么。
叔父说的是他那个脾气——输不起的脾气。
一个将军,若输不起,便赢不了大仗。
桓冲又道“你回去跟他说,伤好了便好生操练兵马,日后还有的是大仗等着他!”
桓石民应了一声,心里却明白叔父这话的深意。
他抬起头,看着桓冲那张被日光照亮的侧脸。
那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比在烛光下更深,眉骨下的眼窝也陷得更深了。
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沉,亮得稳,像江底的石头,水冲不走,浪打不散。
他想起小时候,伯父桓温还在的时候,叔父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叔父年轻,骑马射箭,样样不输人。
伯父常说,论突阵纵横,自己不如三弟(桓豁,桓石虔、桓石民之父),论气量胸襟,自己不如五弟(桓冲)。
后来伯父死了,父亲也死了,叔父一个人撑起荆州,一撑就是近十年。
十年来,他把荆州守得如铁桶一般,秦人几次南犯,都没能越过竟陵。
可如今……他也老了。
就在二人一时无言时,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一个亲卫在帐门口站定,叉手道
“使君,营门外来了人,说是从扬州来的。”
桓冲眉头微微一动,与桓石民对视一眼。
桓石民站起身来,向桓冲叉了叉手,转身往后帐走去。
他的步子轻,踩在粗毡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帐帘落下,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暗处。
桓冲整了整衣襟,对那亲卫道
“请。”
片刻后,帐帘掀开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三十七八岁年纪,身量修长,面庞清朗,眉宇间带着几分儒雅,又有几分武将的英气。
颌下蓄着短须,须髭修剪得齐整,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的。
正是晋豫州刺史、西中郎将桓伊。
他走到帐中,向桓冲叉手行礼,动作从容,不紧不慢
“伊拜见明公。”
桓冲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桓伊便在案侧那张坐榻上坐了,坐得端正,腰背挺直,却又不显得僵硬。
他坐定之后,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,落在那张舆图上,又收回来,望着桓冲。
桓冲望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又有几分感慨。
桓伊是谯国桓氏的旁支,论辈分比桓冲矮一辈,却也是桓家的人。
这些年他在历阳,练兵理政,做得不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