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石虔立在高坡上,望着那座营盘,沉默了许久。
郭铨策马上前,在他身侧勒住马。
郭铨也四十出头年纪,生得五官端正,眉宇间透着几分儒雅,却也带着武将的沉稳。
他望着那座营盘,缓缓道
“将军,这王曜……怕是不好对付。他那些兵,训练有素,甲器精良,比张崇那伙人强多了,自我等北上以来,还未遇到这般强敌。”
桓石虔点了点头,没有答话。
郭铨又道“末将方才派人去打探过了。据说那王曜是苻秦已故丞相王猛之子,在河南当了几年太守,搞什么通商惠工,劝课农桑,很见成效。还练就了一支新军,洛阳方圆几百里内的山匪、水寇,据说都被他扫荡一空,近来在中原声名鹊起。”
桓石虔此时这才开口,声音低沉
“王猛之子……”
他想起当年随伯父桓温北伐苻秦时,那个在伯父帐中扪虱而谈,纵论天下的疏狂书生。
那个以一己之力,辅佐苻坚攻灭前燕,成就霸业的人。
那个曾经兵临荆北沔水,让他桓氏一门都深感忌惮的人。
如今他的儿子,也带兵了。
“传我将令!”
桓石虔道“明日一早,派人前去挑战。我倒要看看,这乳臭小儿,究竟有多少斤两!”
……
次日,桓石虔派人前去挑战,王曜却闭营不出。
一裨将带着几十个骑兵,到秦军营前喊了半个时辰,骂了半个时辰。
什么“王曜小儿,缩头乌龟”,什么“有种出来单挑”,什么“不敢出战便趁早滚蛋”云云。
喊得嗓子都哑了,营里头愣是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只看见那些秦卒们在营中操练,刀盾兵举盾劈刀,长矛兵前刺后撤,长戟兵勾啄格挡,弓弩手瞄靶放箭,一板一眼,认认真真,仿佛外头那喊杀声根本不存在似的。
桓石虔听了那裨将回报,气得脸色铁青。
第二日,他亲自带着人马到秦军营前搦战。
桓石虔骑着那匹赤红战马,率几千人立在秦军大营前,手中长槊朝北一指,身旁一个嗓门最大的军校便策马上前几步,扯开嗓子喊起来。
“王曜小儿!我家将军已至!还不出来受死!”
那军校三十来岁,生得满脸横肉,声音粗哑,却洪亮得很,一开口便传出老远。
“缩在营里当缩头乌龟,算什么本事!你老子王猛当年好歹也是个英雄,怎的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!莫不是王猛老儿在外头养的野种,见不得人!?”
营中一片寂静。
连霸站在望楼下,听得这话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他握着环刀的手青筋暴起,转头望向王曜所在的帅帐方向,又望向营门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那军校见营中没动静,喊得更起劲了。
“王曜!你娘是不是偷汉子生的你!不然怎的这般没种!出来让爷爷瞧瞧,你那张脸长得像不像王猛!怕不是像哪个野男人罢!”
晋军阵中霎时传来一阵阵哄笑。
连霸再也忍不住,下了望楼,大步冲到帅帐前,单膝跪地,抱拳道
“府君!末将请战!带止戈骑冲他一阵,杀杀那厮的气焰!”
他话音刚落,李成也从侧翼赶来,扑通一声跪在连霸身侧,满脸涨得通红
“府君!末将也请战!那厮辱及先丞相,辱及府君,末将忍不了!定要去杀他们个人仰马翻!”
毛秋晴跪坐在帅帐一侧,脸上没有多少表情,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却闪过一阵阵寒意,显然也是跃跃欲试。
她握着刀柄的手更紧了,指节泛白,却没有说话,只望着王曜。
李虎也从帐外冲进来,嚷嚷道
“府君!让俺去!那些吴狗敢辱及婶娘,俺也忍不了了!俺去一刀劈了那厮的嘴,看他还能不能骂!”
王曜坐在帐中,面前摊着几份简牍,正提笔批阅。
众将你一言我一语,他却头也不抬,只淡淡道
“尔等都退下罢。”
连霸一怔,急道
“府君!”
王曜仍不抬头,只道
“传令下去,擅自出击者,斩!”
那声音不高,却冷得很,像腊月里的冰碴子。
连霸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王曜已提起笔,继续批阅简牍,仿佛外头的骂声根本不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