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动作太过突然,太过用力,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,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苻坚眉头一皱“你这是做什么?起来说话。”
乞伏国仁没有起来,只伏在地上,声音颤
“陛下,臣……臣是来请罪的!”
苻坚道“你何罪之有?”
乞伏国仁抬起头,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惶恐,眼眶泛红,竟隐隐有泪光闪烁
“陛下,步颓是臣的亲叔父!他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,臣……臣虽在京师,与此事毫无干系,可旁人会怎么看?朝中那些本就反对南征的大臣,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?陛下信任臣,委臣以先锋重任,臣却……臣却给陛下惹来这等麻烦!臣真是……真是无地自容!”
他说着,又重重叩,那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,很快便渗出血来。
苻坚望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沉默片刻,他缓缓道
“起来罢。”
乞伏国仁伏着不动。
苻坚又说了遍“起来!”
乞伏国仁这才直起身,却仍跪着,不敢起来。
那张脸上满是泪痕血污,看起来狼狈至极,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,便会现那眼底深处,是一片惊人的冷静。
苻坚望着他,道
“你叔父反了,朕已然命秦州刺史杨壁兵进剿,但他手中已无多少兵力,一时之间,恐难以平定,朕自思来,恐怕还得劳你回师一趟。”
乞伏国仁听罢,又是叩
“步颓是臣的叔父,臣若再回师陇西,只怕会再添争议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苻坚,那目光里满是恳切
“陛下,臣斗胆,求陛下另遣一将,去讨伐步颓。臣愿将本部四千骑尽数交出,听候调遣。臣自己,还是想随陛下南征。臣在勇士川这些年,日夜思慕的,便是能为陛下立下战功,以报陛下厚恩。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,却……却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苻坚听罢,竟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殿内回荡,却听不出多少欢愉,反而带着几分苍凉,几分无奈。
“国仁啊国仁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乞伏国仁面前,俯身,亲手扶起他。
“你是个忠臣,也是个孝子。朕心里有数。”
苻坚望着他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
“你叔父反了,你心里不好受,朕知道。可正因如此,朕才要派你去。你是他侄儿,你去,他或许会放下兵器,或许会迷途知返。若是别人去,就只有不死不休了;你去之后,可告诉他,只要不再造反,朕皆可既往不咎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
“至于人言,你不必在意。朕信你,便够了。你回陇西去,好好料理此事。待平了步颓,再回来,朕还要你随朕南征呢。”
乞伏国仁眼眶又红了,他哽咽道
“陛下……臣……”
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,温声道
“回去罢。好生歇息一宿,明日便启程。朕会给杨壁下诏,让他全力配合你。陇西的事,朕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乞伏国仁深深一揖,倒退着走了几步,这才转身,大步离去。
他走得很快,那步伐却稳健,丝毫不见方才的踉跄。
苻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久久不语。
殿外,日头已偏西。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射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。
乞伏国仁出宫时,已是申时前后。
他翻身上马,缓缓行在长安城的街道上。
街道两旁,店铺依旧热闹。
有卖布的,有卖粮的,有卖铁器的,有卖吃食的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笑闹声混成一片。
他策马而过,那些声音便从耳边掠过,像流水一般,留不下什么痕迹。
他走得不快,可那马步却稳得很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很是舒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