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贫衲尝闻,上古圣王,不以兵强天下。其事好还,师之所处,荆棘生焉。大军之后,必有凶年。故善者果而已,不敢以取强。”
他望着苻坚,那清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慈悲,几分恳切
“今陛下富有四海,威加八荒,何不栖神无为,与尧舜比隆?若銮驾必动,贫衲窃以为,可先幸洛阳,抗威蓄锐,传檄江南。如其不服,伐之未晚。何必以百万之师,求厥田下下之土?”
苻坚听罢,久久不语。
车驾辚辚向前,道旁的树木缓缓退去。
远处,骊山隐隐的青黛横在天际,山色空蒙,如一幅水墨长卷,在秋日的天幕下徐徐展开。
良久,苻坚缓缓道
“大师之言,慈悲之至。然顺时巡狩,亦着前典。若如大师所言,则帝王无省方之文乎?”
道安望着他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
“陛下,昔者文王事昆夷,武王伐纣,皆因时顺势,不得已而后动。今晋虽微弱,未有大恶。谢安、桓冲,皆江表伟才,君臣和睦,内外同心。此非不得已之时也。”
他顿了顿,语声愈平和
“且贫衲闻之,佛法以慈悲为本,戒杀为先。兵者,凶器也;战者,危事也。陛下若能止戈为武,偃武修文,使百姓得免涂炭,此乃莫大之功,胜于拓土开疆万万矣。”
苻坚沉默了许久。
他终于转过头,望向道安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激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不可动摇的坚定
“大师慈悲,朕自知之。然朕之举兵,非为地不广,人不足也,但思混一六合,以济苍生耳。且朕此行,以义举耳,使南渡衣冠之胄,还其墟坟,复其桑梓,止为济难铨才,不欲穷兵极武。。。。。平吴之后,朕则与公南游吴、越,泛长江,临沧海,不亦乐乎?哦,对了,朕已为晋君晋臣,于长安城中大建广夏之室,待其迎归,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,谢安为吏部尚书,桓冲为侍中,其余诸臣亦各以才授,不使野有遗贤。。。。。。势还不远,克日入宅,故朕先为南朝诸卿起第,朕言尽于此,公可心安否?”
道安望着他,那清明的目光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慈悲,有惋惜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悲悯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合十垂,默然不语。
……
从东苑归来后,苻坚独自坐在明光殿中,许久没有动。
窗外,暮色渐深。
案上的烛台已经燃起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他想起张贵妃的话,想起苻诜的话,想起道安的话。
那些话,一句句,一字字,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他们说的,他都懂。
他们担心的,他也都明白。
可他们不明白的是,他等不起了。
每次看到铜镜里丛生的白,他就深感时不我待。
就在苻坚兀自伤感怀旧之时,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很细碎,像是女子踮着脚尖走路,生怕惊扰了谁。
苻坚没有抬头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,然后走了进来。
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,是兰草的味道,混着些微的脂粉香。
那香气很淡,若有若无,却让人心安。
“父王。”
那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小心,几分关切。
苻坚抬起头来。
烛光下,苻宝站在他面前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交领襦裙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她髻绾成堕马髻,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,别无装饰。
手中端着一只黑漆托盘,盘中放着一只陶盏,盏中茶汤热气袅袅。
她望着父亲,那秀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心疼。
这几日,父王瘦了。
眼眶陷了下去,颧骨愈突出,眉间那几道皱纹,也似乎更深了。
那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,在烛光下格外清晰。
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案上,端起那盏茶汤,双手捧着,递到苻坚面前
“父王,这是儿臣亲手煮的茶,加了姜、桂皮、盐豉,最是驱寒暖胃。父王这几日操劳,喝一盏暖暖身子罢。”
苻坚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望着她。
那目光里,有几分宠溺,几分审视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