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珠应了一声,引着王曜往楼上去。
……
停云阁的三楼,是一间轩敞的厅堂。
四面开窗,窗棂雕着莲花纹样,糊着细绢。
那绢是越地来的,薄如蝉翼,透光极好,却又挡得住风。
风从窗中轻轻吹入,带着春日的暖意和淡淡的草木清香,还夹着远处街市隐隐的喧嚣,却又不显得嘈杂。
凭窗远眺,能望见西边桂宫的阙楼,那楼阁巍峨壮丽,覆着青灰筒瓦,檐角悬着铜铃,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更远处,终南山隐隐的青黛横在天际,山色空蒙,如一幅水墨长卷,在春日的天幕下徐徐展开。
厅中铺着蔺席,席子编得细密,散着淡淡的草香。
席上设着几张黑漆食案,案面髹得光亮,能照出人影。
案上摆着几只陶盏、几碟果品——有枣脯,是用上好的红枣制成,甜糯可口;
有柿饼,是去年秋日晒的,表面结着一层白霜;
有盐渍梅子,酸中带咸,最是开胃;
还有一盘新下的樱桃,红艳艳的,盛在黑陶盘中,衬得那红色愈鲜亮,让人看了便口舌生津。
茶汤盛在陶铫中,热气袅袅,茶香清雅
杨定踞坐于正位,穿着一袭绛紫色的交领深衣,衣料是蜀地来的细绢,织得紧密,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腰间束着七宝金缕带,带上缀着玉、玛瑙、琥珀、琉璃等物,在日光下闪闪亮。
头戴纶巾,是白色的细葛布,折得整整齐齐。
他生得英武,眉宇间带着几分豪迈之气,此刻正端着茶盏,与身旁的人说笑着什么,那笑声爽朗,在厅中回荡。
他身旁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穿着鹅黄色交领深衣,领口袖缘镶着绛紫色绲边,那绲边绣着缠枝花纹,针脚细密。
髻绾成高髻,用一支金步摇绾住,步摇上垂着细小的金叶,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,出细碎的声响——正是安邑公主苻笙。
她靠在杨定身侧,听他说话,嘴角噙着笑意,那笑意温柔,带着几分小女子的娇憨。
却不见尹纬的人影。
王曜一怔,正要问,杨定已看见他,眼睛顿时亮了,搁下茶盏,起身便迎了上来。
他步子迈得大,几步便到了王曜跟前,一把扶住他的肩头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哈哈,子卿!你可算来了!”
他笑道,那声音洪亮,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
“瘦了,黑了,却也更结实了。在河南这两年,吃了不少苦头罢?我听说你在河南剿匪、平叛,在洛塬练兵,在虎牢关打仗,这些事一件件传回京师,听得我心直痒痒。恨不得也去河南,跟你一起干些实事。”
王曜拱手笑道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故友重逢的温暖
“子臣兄说笑了。弟在河南,不过是办些寻常差事,剿些毛贼,打些顽兵,哪里比得上子臣兄?如今执掌武卫军五千人,宿卫宫城,这才是真正的重任。太极宫的安危,天王的安危,可都系于子臣兄一身,足见陛下器重呐。”
杨定哈哈大笑,那笑声爽朗依旧,只见他拍着王曜的肩膀道
“你我兄弟,还跟我客套上了!什么重任不重任的,不过都是给朝廷办差。来来来,快坐快坐!”
苻笙也起身,向王曜敛衽一礼,笑道
“子卿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快请坐,喝盏茶解解乏。我方才还跟子臣说,景亮出门时也不跟你透漏清楚,不知你能否想到来此,要不要派人去王府知会一声。子臣却说不用,说你们臭味相投,自会寻来,如今看来,还是你们几个知根知底。”
王曜连忙一边还礼,一边笑道
“有劳公主挂念。曜与子臣同舍两载,自是心有灵犀,不必劳动大驾。”
他又四下一望,问道
“怎么不见景亮?”
杨定笑道
“那厮方才下楼去了,说是去迎迎你。谁想却走岔了?”
王曜一怔,随即笑道
“许是走岔了,我从正门进来的,他说不定去了后门迎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