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?你觉得朕处置得太轻?”
王曜沉默片刻,方道
“臣不敢妄议陛下圣断。只是……那余蔚在荥阳十年,安插亲信,搜刮民财,收容、包庇前燕余孽。臣在河南这两年,亲眼见他纵容手下欺凌百姓,荥阳百姓苦不堪言。去岁他败后,臣原想乘胜追击,彻底除此祸患,可平原公……”
他住口不言,未尽之意,苻坚却已明白。
苻坚负手而行,半晌方道
“子卿,你可知余蔚是何人?”
王曜道“扶余国王子,昔年开邺城北门迎王师者。”
苻坚点头“正是,他虽为人贪鄙,却于大秦有功。且他是扶余人,客居中原,远离本族,乃无根浮萍。便是逞些小过,也翻不起大浪。朕稍加惩戒,让他知道收敛便是。若真个办了他,那些降将降臣,岂不人人自危?治国之道,有时不能只论是非,还要权衡轻重,你日后便懂了。”
王曜默然良久,方拱手道
“臣谨受教。”
二人又行了几步,苻坚忽然道
“你方才说,那余蔚收容前燕余孽?”
王曜点头“臣麾下斥候探得,那败逃的‘飞豹’,极可能是前燕宗室。他自成皋之乱后,便藏在荥阳境内,与余蔚暗通款曲。只是还未有实据……”
苻坚面色微沉,沉吟不语。
光祚跟在身后,闻言也不由得抬眸看了王曜一眼,又迅垂下眼帘。
良久,苻坚方道
“此事朕知道了,你回去后,继续留意。若有确凿证据,便报与阳平公,他会处置。”
王曜抱拳道“臣遵旨。”
苻坚又行了几步,忽然停下,转身望向王曜。
他目光灼灼,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——这是王猛的骨血,是他在太学时就格外留意的后起之秀,是他在河南两年政绩斐然的能臣。
“子卿于成皋推行新政,治乱安民,卓有成效。那通商惠工之策,朕听苻晖说了。他说你与那丁氏寡妇合力,把成皋、巩县两地的商事整饬得井井有条。去岁成皋一县赋税,便比前年增加了一倍有余。巩县也增加了近八成。凡此种种,苻晖都已经跟朕说了。”
王曜一怔,抬眸望向苻坚,眼中满是惊讶。
苻坚见他神色,不由得笑了
“怎么?你以为苻晖会在朕面前说你坏话?”
王曜忙道“臣不敢。只是……臣昔日意气用事,在太学冲撞了平原公。后来平原公召臣赴洛阳,臣又拒了他的好意。臣原以为平原公会对臣心存芥蒂,不想平原公竟还为臣……”
他说着,语声微顿,竟不知如何措辞。
苻坚哈哈一笑,那笑声在春日的苑林中格外爽朗
“苻晖那人,气量是狭隘了点,可也还算尽心国事。他虽与你有旧怨,却还不曾因私废公。往后你二人须勠力同心,莫再互生嫌隙。苻晖那边,朕也会下旨切责他。”
王曜忙道“陛下不可。当是臣回去,向平原公赔罪才是。”
苻坚笑着摆手“得得得,那便随便你们,朕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说话间,苻坚目光又朝亭榭方向瞥了一眼。
这回他看见的是苻诜——那十四岁的少年负手立在亭边,正朝这边张望,面上带着钦慕之色。
苻坚心中暗笑,这孩子,倒是真把王曜当成了榜样。
他收回目光,正要说话,却听王曜忽然道
“陛下适才言不日伐吴,此话当真?”
苻坚脚步微顿,侧看他
“怎么,子卿认为,吴未当伐?”
王曜沉默片刻,方道
“至少未逢其时。”
苻坚眉头一挑
“你且说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