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休上前检视。
他打开箱盖,一件件看过去——素绢、绯绫、碧绸、锦缎,都是上好的料子;
黑漆凭几,螺钿嵌得精细;
铜熏炉,博山炉式,工艺考究;
青瓷唾壶,釉色莹润;
还有那几卷书简,纸张绵密,墨色乌亮。
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沉吟片刻,方道
“大嫂,这些东西暂且封存起来,不要动用。箱子上锁,钥匙由大嫂收着。等大哥回来再作区处。”
郭氏点头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只是……二叔说这些东西是朋友所赠,却不肯说是何人。妾身问他,他只说‘结交的都是豪杰之士’。妾身听着,总觉得有些不对。”
王休叹了口气
“二哥近来行踪诡秘,屡称‘朋友’馈赠,却从不言是何人。只怕……只怕结交的不是什么正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
“大嫂且宽心,大哥不日就要回来,届时自有定夺。”
郭氏应了,命仆婢将木箱抬入库房,上了锁,又将钥匙贴身收好。
……
此后数日,王皮又来过两回。
二月初六那日,他带来一匹大宛马,说是送给王永代步。
那马通身枣红,身高八尺,鞍辔俱全,系在车前,引得街坊邻里纷纷围观。
郭氏不敢收,王皮便命人暂且拴在马厩里,说等大哥回来再说。
二月十一那日,他又带来几件皮裘,说是给王休和王基、王镇恶的。
一件是青狐裘,毛色纯正;
一件是白狐裘,领缘镶着黑貂;
还有两件羔羊皮裘,给两个侄儿。
王休在家,再三婉拒,王皮却执意留下,笑道
“三弟,你这是做什么?自家兄弟,何分彼此?况且这些东西又不值什么,朋友送的,我一个人根本就穿不完。”
王休见他这般,心中忧虑日深,却又不便直言相劝,只得婉言道
“二哥,这些馈赠,不知是何人所与?若过于贵重,恐受之有愧。大哥回来问起,小弟不好交代。”
王皮不以为意,摆手道
“三弟,你莫要操心这些。我与那人交情莫逆,他乐意送我,我为何不收?你放心,这些来路正大,绝无问题。将来……将来你就知道了,二哥我不是那等没出息的人。”
王休欲言又止,只能暗暗叹息。
待王皮走后,王休与郭氏、刘氏商议,将那些皮裘也一并封存入库,等王永回来再处置。
郭氏叹道“二叔这般,妾身看着实在担心。你大哥回来,不知该怎样数落我。”
王休默然良久,只道
“但愿二哥……不要闯出什么祸才好。”
……
二月十五日,万年县令慕容宝入京师。
这日本该是述职之期。
万年县隶属京兆尹管辖。
按制,诸县令每岁初春或仲春须入京向京兆尹述职,呈报上年政务、户口、赋税、刑狱诸事。
慕容宝一早便乘车至京兆尹衙署,心中盘算着,此番入京,正好可以见父亲一面,探探口风。
若能说服父亲默许自己结交豪杰,日后行事便便宜得多。
京兆尹衙署坐落于尚冠里与北阙甲第之间,离宫城不过二里。
这座衙署本是前赵光初年间所建,历经三朝,墙垣斑驳,檐角鸱吻残破处生着枯草,却自有一股沉厚气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