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高义,阳铭感五内。他日事成,我必以大礼送先生南归,使先生重见建康烟水。”
周虓扶起他,摇头一笑
“公侯,周虓渐老矣,南归与否,非我所计。唯愿公侯他日若得展志,勿忘今日之言——以社稷为重,以苍生为念。”
苻阳颔,虎目中已无泪意,唯余沉沉火光。
二人复饮茶数盏,议定联络暗号、书信传递诸事。
暮色四合时,苻阳自观音院后角门悄然离去。
周虓独坐精舍中,炉火将烬,茶汤已凉。
……
正月二十五日,西市邹氏博坊。
此坊在长安西市南隅,前后三进,前堂鬻酒脯杂货,后室设樗蒲、弹棋诸戏,乃洛阳巨贾邹氏族人开设,专与勋贵子弟交游。
坊内陈设华丽,氍毹铺地,铜兽熏炉焚西域安息香,终夜不熄。
王皮已在后室盘桓三个时辰。
他穿着簇新石青绫缘深衣,腰间系七宝金缕带,本是去岁冬至朝会新置的行头,此刻前襟已溅了数点酒渍,鬓散乱,全无朝廷官员的仪态。
“六博!”
他拍案喝彩“六!卢!——诶,又是枭!”
对面坐的是个中年胡商,深目虬髯,操着生硬的洛阳口音,呵呵一笑,将满案铜钱尽数拢入怀中。
王皮面色青白,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金带犹在,玉韘犹在,佩囊却已空空如也。
他今晨揣了十贯钱出门,那是王永赴新平郡巡视前留给他的度岁之资。
不过半日,已尽数输罄。
“王侍郎。”
胡商笑吟吟道“今日就算了吧!足下今日手气不佳,不若改日再玩。”
王皮一咬牙
“汝莫要嚣张!我只是今日未带足钱。”
他目光游移,瞥见腰间那枚羊脂玉韘。
那是去岁王永替他斡旋得来的西域贡物,价值不菲。
他伸手欲解,指尖触到温润玉质,忽又顿住。
这是大哥所赠。
正踌躇间,身后忽有人道
“王侍郎在此,教我一阵好寻。”
王皮回,只见一个年约四旬的青袍文士含笑立在后室门边,面容清瘦,颌下长须,通身儒雅气度,与这博坊氛氲判若云泥。
“周尚书?”王皮愕然起身。
周虓拱手为礼,温声道
“我路过西市,闻侍郎在此,特来一晤。不想侍郎正……正有雅兴。”
他目光掠过案上狼藉钱筹、胡商怀中所赢数十贯,只当未见,仍和颜悦色
“此处嘈杂,不便叙话。我在前街永兴肆薄具酒馔,侍郎可肯移步?”
王皮面皮紫涨,窘不能言,只胡乱点头。
永兴肆乃长安旧店,专营菰米粥、炙羊肉、胡饼、菘齑等寻常饮食。
铺面不大,后间却雅洁,周虓引王皮入座,命酒保切二斤羊肋,温一斗白堕春醪,又点葵羹、鹿醢、菘齑数碟。
王皮默然饮酒数盏,方涩声道
“周尚书今日……今日见我这副模样,实是惭愧。”
周虓却只是缓缓切羊肉,将肥美者尽数布入王皮碟中,和声道
“王侍郎言重。丈夫不得意,聊以樗蒲遣怀,何惭之有?我在梓潼时,亦常与僚友戏。输赢乃常事,不足挂怀。”
王皮一怔,抬望他。
周虓放下刀匕,叹息一声
“我只是为侍郎惜。令尊景略公,当世奇才,一策安邦,一言定鼎。天王尝谓‘景略在,朕可高枕’。如此人物,其子却困于博弈之间,为些许钱铢而愁,不亦悲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