苻坚默然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淡得仿佛只是唇角微微牵动。
“子良。”
他轻声道“朕今年四十三矣。”
权翼抬,苻坚续道
“丞相去时,朕年三十七。彼时朕执其手,丞相已不能言,唯以目视朕,目中有万千未竟之语。朕知其欲言者何——缓图江东,休养百姓,待时而动。”
他语声转沉“朕遵其遗言,未有大举。而今朕鬓已有霜,而江东犹在。朕恐再迟,则此志将托何人?”
权翼喟叹伏地,不能答。
苻坚起身,踱至阁窗前。
窗外腊梅已谢,春梅将绽,疏影横斜。
“子良且退吧。”
他背身道“荆州败殁之事,依朕所言处分。余者……容朕思之。”
权翼叩,徐徐退出。
他行出太极殿时,暮色已浓。
长安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点亮,炊烟与暮霭交织,在凛冽空气中凝成薄薄一层青纱。
权翼立在园门外,望着那渐次亮起的千万窗牖,忽然想起王猛临终前夜握着他的手,那手已枯瘦如柴,力气却大得惊人。
“子良。”
王猛的语声已喑哑得几乎听不清晰。
“鲜卑、羌,终为深患……他日天王必欲南征,尔当……尔当力谏……”
权翼阖目。
景略,我力谏矣。
然天意如此,人将奈何?
长安城依旧岁末喧嚣,西市胡商驼铃叮当,尚冠里朱门车马络绎,南郊太学诸生诵习不辍。
仿佛千里之外的竟陵惨败,不过是今年最后一场雪,下过便了无痕迹。
然而冰层之下,新的暗流已在涌动。
……
建元十八年正月二十三,杜门外观音院。
此院乃已故秦太师鱼遵舍宅所建,香火不盛,殿宇萧疏。
后园有精舍数楹,素为长安贵宦游宴之所,寻常香客多不得入。
申时末,一乘青帷牛车自“北阙甲第”方向驶来,径入院后角门。
车上下来一人,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,生得虎背熊腰,浓眉大眼,顾盼之间自有威棱。
他未着公服,只一袭玄色窄袖裲裆,腰悬玉具剑,剑鞘斑驳,剑缠缑已磨损白。
正是大司农、东海公苻阳。
院中早有一人候立。
那人年约四十,身量颀长,颔下长须修剪齐整,一袭半旧青绢袍,外罩黑色羊裘,正是尚书郎周虓。
见苻阳已到,周虓拱手施礼
“公侯果是信人,如期而至。”
苻阳还礼,随周虓转入精舍。
舍内设一矮案,案上陶炉烹茶,炉边两碟枣脯、一碟盐姜,再无他物。
周虓引苻阳于西席踞坐,自执茶铫斟满两盏,茶汤棕褐,浮着细碎姜末。
苻阳捧盏,却不饮,只望着氤氲热气
“先生昨日托人传话,说有事关本公身家者,须面陈。今本公已至,愿闻其详。”
周虓搁下茶盏,抬眸直视苻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