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曜抬手,议论渐止。
他看向孔掌柜“孔掌柜,你铺中木匠几何?”
孔掌柜一愣“这个……连学徒共八人。”
“可能自产胡床?”
“能是能,可十一月时接的单子多,实在忙不过来,这才外包给鲁大父子。”
王曜又问“鲁大父子若赔偿你六贯钱,可能还得起?”
孔掌柜迟疑“这……他们穷得叮当响,怕是难。”
“那若让他们继续做完胡床,你损失可减?”
“做完也晚了!客商的定金小人已经退了,还赔了人家三百文息钱。现在再做出来,也卖不上价了……”
王曜点头,转向鲁大父子
“你二人手艺如何?”
鲁大忙道“小人家传的木匠手艺,不敢说精巧,可打出的家具扎实耐用。府君若不信,可去码头问工头,码头栈道的木桩、跳板,有不少是小人带着儿子打的。”
王曜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
“此案情有可原,理有可恕。鲁大父子延误工期,一因应官府征役,二因子病,非故意违约。孔掌柜损失确凿,亦应体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清朗,传遍全场
“本官裁定如下一,契约解除,孔掌柜已付之一贯定钱,鲁大父子无须返还。二,鲁大父子须赔偿孔掌柜损失,然非六贯全数。按五十张胡床之工价四贯计,扣除已付定钱一贯,余三贯。鲁大父子因公役延误,减一贯;因子病延误,再减一贯。最终赔偿一贯。”
孔掌柜张嘴欲言,王曜抬手止住
“且听本官说完。三,鲁大父子既善木工,可不必赔钱。本官命他们为孔掌柜铺子做三月白工,不计工钱,只管食宿。三月之内,须完成价值一贯五百文之活计,多出五百文,算作利息。三月期满,两清。”
他又看向孔掌柜“孔掌柜,你铺中正缺人手,得此熟练匠人三月,所获当不止一贯五百文。且鲁大父子手艺既佳,你何不趁此机会,将他们招为长期雇工?工钱可议,总好过一时纠纷,两败俱伤。”
孙掌柜怔了怔,低头盘算。
片刻,抬头道“府君裁断公道,小人服气,就按府君说的办。”
鲁大父子更是连连叩头
“谢府君恩典!谢府君恩典!”
王曜起身,对卫简道
“卫市掾,将此裁定录于市令案卷。另,传本官令日后官府征工匠役夫,凡有私契在身者,须在征文书上注明,准其延期履约。若因公役延误致损,官府可酌情补偿。”
卫简躬身“卑职领命。”
王曜又看向台下众人
“今日此案,诸位都看见了。商事贵信,契约重诺。然官府施政,亦当体恤民情。成皋新立市令,正拟《市肆条约》,凡买卖、雇佣、租赁、借贷,皆须立契,条款分明。日后若有纠纷,皆可报市令裁断。望诸位商贾工匠,既守契约,亦存仁心。商事方能长久,市井方能繁荣。”
话音落,台下掌声四起。
有老商贾捻须点头,有年轻工匠眼露感激。
王曜下了木台,卫简跟在身侧,低声道
“府君,此案虽了,却暴露出新弊。如今成皋工商日盛,雇佣、订货、租赁等契约定会越来越多。若有匠人同时接了几家的活,或商家因故不能按时供货,纠纷必然频生。今日鲁大父子是因公役、疾病延误,尚可酌情。若是纯粹贪利违约,又当如何?”
“这正是要拟《市肆条约》之故。”
王曜边走边说“契约条款要细,罚则要明。但也要言明若遇天灾、兵祸、官府征召、恶疾缠身等情,可申告减责。此外,市令可令大额交易寻中保画押。还可对常驻之工匠、行商,由市令登记在册,察其诚信……”
正说着,忽闻有人高唤
“子卿!”
王曜一怔,这声音太过熟悉。
他循声望去,只见人群外站着两人,一着青灰布袍,一着深青缺骻袍,正含笑望着他。
“景亮?士彦兄?”
王曜眼中迸出惊喜,快步上前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来了?”
尹纬拱手,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意
“在长安听得王府君治下成皋繁华似锦,特来开开眼界。方才看了一出断案如神,果真是名不虚传。”
桓彦也抱拳“王府君。”
王曜一手拉住一个,朗声笑道
“什么王府君!走,回衙叙话!今夜定要一醉方休!”
夕阳西下,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成皋繁华的街道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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