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纬指向街角一家挂着“丁鲍商行”匾额的铺子。
“那里应当就是大名鼎鼎的丁娘子的产业,她的货不在此列,自由买卖,只是市税比别家高半成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听闻韩县令与子卿议定的章程平粜铺稳民生,自由市活商贸。百姓吃粮有保障,商贾逐利有空间。两不相扰。”
二人牵着马继续前行。
路过县衙时,见衙前空场上聚着不少人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吏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纸卷,正高声宣读
“……九山瓷窑第三工坊招窑工二十名,要求身强力壮,能负重,耐高温。日给粟米三升,钱十文,十日一结。另有西郊砖窑招搬土工三十名……”
底下围着的多是青壮汉子,有的衣衫褴褛,显是流人。
众人听着,交头接耳,跃跃欲试。
文吏念完,又展开另一卷
“县学蒙馆招洒扫杂役两名,要求略识文字,性情温和。月给粟米一石,钱一百文,管食宿……”
尹纬驻足听了一会儿,对桓彦道
“流人安置,不止是给口饭吃。有气力的去工坊,识字的做杂役,妇孺可以纺纱织布、缝补浆洗。各尽其能,各得其所。”
桓彦点头,却忽然问
“某一路看来,巩县治理井井有条。可这般事无巨细皆要官府操心,韩县令一人忙得过来?胥吏若趁机勒索,又当如何?”
“问得好。”
尹纬翻身上马“是故听闻子卿在成皋设了‘市令’、‘将作曹’,专司商事工坊。巩县以农为本,有成例可循;成皋以商为用,才是新局。走吧,今日天色已晚,你我先去寻家邸店歇息一宿,明早再去成皋!”
“好!”
二人遂打马寻邸店而去。
……
从巩县到成皋六十余里,官道已拓宽重修,可容两车并行。
道上商旅络绎不绝,有驮着瓷器的车队,有载着铁器的牛车,还有胡商牵着骆驼,驼铃叮当,带来西域的香料、毛毯。
申时初,成皋城在望。
最先入眼的是北面黄河上的帆影。
五社津码头那边,桅杆如林,白帆片片。
码头延伸入河,栈道上人影憧憧,装卸货物的号子声顺风传来,隐隐约约。
城郭比巩县高大许多,城墙是新近修葺过的,夯土覆了青砖,雉堞整齐。
城门上方石刻的“成皋”二字,笔力雄健,显然也是新刻的。
入城的队伍排得老长。
尹纬和桓彦牵着马,缓缓前行。
耳边是各色口音
长安、洛阳官话,河北方言,江东软语,甚至还有胡人的羌语、鲜卑语。
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皮革味、香料味、牲畜粪便味,还有刚出炉的胡饼焦香。
守门的兵卒查得仔细,路引、货引、人员都要一一核对。
轮到尹纬时,那年轻的什长接过过所,仔细看了,又抬头打量他
“先生从长安来?所为何事?”
“访友。”尹纬微笑。
“访哪位?住在城中何处?”
尹纬顿了顿。他本想说访王曜,可转念一想,子卿如今是河南太守兼成皋令,如此说辞未免有些卖弄之嫌。
于是改口道“访丁鲍商行的丁娘子,谈些生意。”
什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却不多问,在过所上盖了验戳,递还
“丁娘子的宅邸在城南,进城直走,过两个路口右转便是。”
入了城,景象又与巩县大不相同。
街道宽阔,可容四车并行。
两侧店铺鳞次栉比,招牌幌子五光十色。
有绸缎庄、金银铺、鞍鞯店、漆器行,有胡商开的波斯邸、香料铺,有蜀地商人经营的茶庄、纸坊。
铺面后头多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楼阁,飞檐翘角,朱栏画栋。
行人摩肩接踵,士人、商贾、工匠、挑夫、僧侣、胡女,各色装束混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