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对随行的杨晖道
“勤声,浸油所需工时、油料耗费,皆要详细记入簿册。日后成皋工坊、渡口各项开支,皆以此为例,事事有据,笔笔可查。”
杨晖拱手应诺,手中已握着一卷空白竹纸,炭笔在纸上沙沙记录。
他如今虽为户曹掾,却仍保持着书吏的那种习惯,凡事亲笔记下,不敢有丝毫疏漏。
众人正说话间,滩涂下游传来号子声。
抬眼望去,但见百余名丁壮正喊着号子夯筑分流堤坝。
那堤坝以竹篾编成巨笼,内填卵石黏土,层层垒叠,形如长龙蜿蜒入水。
丁壮多是流民中募来的青壮,亦有本地百姓以工代赈,人人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泛着油光,汗水沿着肌理沟壑淌下,滴入黄土。
毛秋晴一身黛青胡服,束腕扎腿,正立在堤坝高处监工。
她手中握着一根丈余长的竹竿,时而在某处轻轻一点,指出夯土不实之处;
时而扬声喝令,调整人力分配。
河风吹起她高束的马尾,梢扫过肩头皮甲,飒爽英气扑面而来。
丁绾远远望着,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波澜。
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州府宴上,毛秋晴按刀立于王曜身后的模样。
那般守护姿态,那般默契无间……
“夫人?”
王曜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。
丁绾敛神,见王曜正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询问。
“无事。”
她微微侧过脸,看向堤坝方向
“毛县尉督工严谨,分流堤坝进度比预期快了三日。”
“秋晴带兵出身,最重令行禁止。”
王曜笑道,语气中透着熟稔的赞赏
“这些丁壮在她手下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丁绾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接话。
这时李成自工地另一头匆匆赶来,他今年才十九岁,面庞尚存少年稚气,却因这数月历练,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。
他先向王曜、丁绾行礼,而后禀道
“府君、鲍夫人,北郊流民营地新到一百三十三口,多是荥阳逃荒来的。按府君吩咐,已登记造册,青壮四十一人编入筑坝队,老弱妇孺暂安置于新起的茅屋。只是……粮食消耗比预期又快了些,还请府君示下,可否从下一批粟米中先拨五十石应急?”
王曜看向丁绾。
丁绾略一思忖,方道
“可先拨三十石,余下二十石,待三日后洛阳第二批粮到再补。流民口粮按老规矩,丁壮日给粟米二升半,老弱一升半,菜蔬每日不得少于一斤。若有克扣,严惩不贷。”
“诺!”
李成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。
王曜望着他背影,对丁绾道
“李成这小子,历练几个月,已颇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“是府君慧眼识人。”
丁绾轻声应道,目光却不由自主又瞟向堤坝上那道黛青色身影。
河风渐劲,吹得她裹头青布猎猎作响。
她伸手按住布巾,指尖触到耳畔那枚微凉的银珰,心中那股莫名的波澜,又悄悄荡开一圈。
……
进入八月,暑气未消,秋老虎肆虐。
成皋城南的铁官山谷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