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黄河渡口的详图,五社津的地形、水深、水流度皆以细线标注,甚至测了四季水位变化。
图旁附有文字,详述建码头的步骤
先探河床地质,再下松木桩,桩间以竹篾编网,填石夯土,最后铺木板为桥面。
每步所需人工、物料、工期,写得清清楚楚。
她越看越心惊。
这些规划,绝非纸上谈兵。
河道深浅如何探?
需雇善泅者几人,工钱几何?
松木要多大尺寸,从何处采买,运费多少?
夯土用何种工具,一日能夯多少方?
桩基入土多深方能稳固?皆列得明明白白。
她指着其中一行
“‘桩长三丈,径八寸,入土丈五’,这是经验之谈,还是实测所得?”
毛秋晴道“县君请教过老船公,又命人于河岸试桩三日,方定下这个尺寸。桩短了不牢,长了费料,丈五最宜。”
丁绾沉默。
她经商十年,见过太多官吏的“规划”,要么空泛无物,要么不切实际。
如这般每个数字都有来处、每项估算都经验证的,实是见。
她继续看下去。
冶锻工坊的规划图更为复杂。
铁官遗址在山谷中,图上山形地势、泉水流向、风向日照皆标得详细。
哪里建高炉,哪里设工棚,哪里堆矿料,哪里排渣滓,甚至工坊与民居的距离、防火通道的宽度,都有考量。
图旁附有物料单
青砖三万块,石灰五百石,铁砧二十座,风箱十具,煤两千斤……林林总总,列了三大页。
丁绾抬眼看毛秋晴
“这些物料,县库能筹措多少?”
毛秋晴如实道
“砖可自烧,石灰嵩山有产,铁砧需从荥阳购,风箱请匠人制作,煤……洛阳西山有煤窑,价钱尚可。”
“钱从何来?”
“县库现存钱二百三十贯,粟米四百石。若鲍夫人愿投一部分,其余可向郡府申请,或向本地富户借贷,或向你……请资。”
丁绾不置可否,又翻开赋税簿册。
去岁的数字触目惊心
全县在册户籍两千一百户,实存一千八百户;应纳田赋粟米五千石,实收三千八百石;户调绢帛两千匹,实收一千四百匹。
簿册旁有朱批
逃户四百,因战乱、饥荒、苛政。
今岁的簿册则薄得多。
张卓之乱后,重新核户,只剩一千三百户;
田赋全免,户调减半。
旁批休养生息,缓图恢复。
她合上簿册,良久无言。
毛秋晴见状,轻声道
“夫人若觉艰难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县君说过,商事贵在两厢情愿,不可强求。”
丁绾却笑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夜色已浓,槐影婆娑,远处衙署正堂还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