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真?”苻融追问。
“自然当真。”
苻晖正色道“子卿才学出众,勇毅果决,前番剿灭新安匪贼,此番又平定成皋叛乱,足显其军政之能。侄儿身为豫州刺史,治下能有此等干才属官,高兴尚且不及,岂会因旧日小事耿耿于怀?”
他说得诚恳,心中却翻涌着复杂情绪。
崇贤馆那场辩论,王曜当众驳得他体无完肤,那胡人酒肆一事,间接导致他失去征伐襄阳的主帅之位。
后来拒他招揽,转投毛兴麾下;
再后来甚至……
一桩桩一件件,岂是轻易能忘?
但叔父当面问起,他也只能如此回答。
苻融凝视他良久,终是点了点头
“你能这样想,我便放心了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愈恳切
“晖儿,你须明白,王曜不仅是你的属官,更是朝廷栋梁。其父景略公,于国有大功;其本人才识胆略,你也亲眼所见。如今成皋新定,百废待兴,正需你们上下同心,协力整治。你是主官,他是干臣,若能推心置腹,精诚协作,何愁豫州不治?切不可因私废公,徒损国家。”
这番话既是劝诫,亦是警告。
苻晖背脊渗出细汗,连连点头
“叔父教诲,侄儿铭记于心,日后定当与子卿坦诚相待,共理州政。”
苻融见他态度恭顺,神色稍缓。
他重新靠回胡床背靠,端起陶碗,将剩余的甘草汤饮尽,这才转入正题
“我今日来,另有一事相托。”
“叔父请讲。”
“成皋经张卓之乱,民生凋敝,仓廪空虚。”
苻融缓缓道“王曜虽有志重振,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他欲整饬黄河渡口,重兴工、商,招引流民,皆需钱粮支撑。你是豫州刺史,张崇是河南太守,于情于理,都该帮衬一二。”
苻晖心中念头飞转。
叔父亲来州府,原来是为王曜说项。
他面上却露出关切之色
“成皋惨状,侄儿亦有所闻,只是……”
他苦笑一声“叔父在河北督师,当知今春为筹措平叛军粮,豫州各郡仓廪几近掏空,州府目下实在艰难。”
苻融摆摆手“我非让你倾囊相助,然力所能及之处,总该施以援手。粮种、农具、生铁,皆是恢复生产之急务,王曜所请,并不过分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苻晖已知推脱不得。
他沉吟片刻,郑重道
“叔父既如此说,侄儿自当尽力。”
苻融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笑容
“如此甚好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襕衫下摆
“话已说完,我也该启程了。”
苻晖愕然“叔父何必如此匆忙?侄儿已命人备下宴席,叔父车马劳顿,且在洛阳歇息一晚,明日再走不迟。”
“不了。”
苻融摇头“我绕道成皋,已耽搁两日。陛下催召甚急,不敢再迟延。”
他走下堂阶,苻晖忙紧随其后。
二人穿过前庭,行至府门。
午后的日光仍烈,照在青石板路上,蒸腾起氤氲热浪。
槐柳枝叶蔫蔫垂下,蝉声不知何时又起,嘶鸣得人心烦。
车驾已调转方向,驭者牵马肃立。
苻融在车前驻足,转身看向苻晖,拍了拍他肩膀
“晖儿,豫州地处中原冲要,北接河北,南临荆襄,位置至关紧要。你年少担此重任,凡事须多思多想,谨慎持重。遇有难决之事,可书信往来,你我叔侄,不必见外。”
苻晖心中涌起复杂滋味,躬身道
“侄儿谨记叔父教诲。”
苻融颔,不再多言,转身登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