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慎。桓彦既身世有碍,便让他在千人督任上再历练些时日罢,北营兵马,仍由赵敖和翟辽统领。”
张崇心中暗喜,面上却仍是一派忧国之色,躬身道
“公侯明断。”
苻晖摆摆手,似乎想挥去这个话题带来的不快。
他目光转向案上的一卷文书,一遍拿起随意翻阅,一边问道
“王曜在成皋,近来动静如何?”
张崇闻言,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苦笑。
“他前几日派人来,索要粮食和粮种八百石、生铁两千斤、耒耜农具三百套,公侯是知道的,去岁为支援襄阳、淮南战事,郡仓已调出粟米四万石。今春幽州苻洛、苻重叛乱,朝廷严令豫、兖两州筹措军粮,下官与各县长吏磨破了嘴皮,跑断了腿,才勉强凑足三万石运往河北。如今郡仓所余,不过维持府吏廪食、以及各县之赈济而已。”
他顿了顿,见苻晖不语,继续诉苦
“至于生铁……洛阳武库的库存,要优先供给函谷关、广成关等戍卒更换兵甲。农具更不必说,今夏各乡抢种,损坏的耒耜、镰刀不知凡几,匠坊日夜赶工,也补不及二三。王县令年轻气盛,欲在成皋大展拳脚,下官自然理解。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郡府实在是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
苻晖打断他,将简牍丢回案上,出啪的一声轻响。
他何尝不知张崇所言半真半假。
郡仓或许空虚,但张崇自家府库呢?
还有洛阳那些豪商巨贾,谁家没有围积居奇?
只是眼下关东初定,河北新平,他需要张崇这样的官吏维持局面,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王曜毕竟是朝廷委任的县令,又新立平叛之功。”
苻晖揉了揉眉心
“能帮衬的,还是帮衬一二,粮种筹措些给他,生铁……拨五百斤罢。至于农具,让匠坊紧着些,先给他五十套。”
张崇心中暗骂王曜逞强多事,面上却连连应诺
“下官遵命,回去便安排。”
就在此时,堂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青衣小吏趋步而入,在门槛外躬身禀报
“启禀公侯,阳平公车驾已入东阳门,正往州府而来!”
苻晖霍然起身。
张崇也慌忙站起,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。
阳平公苻融,此时不是该在邺城处置河北善后事宜么?何以突然驾临洛阳?
“快!”
苻晖整了整锦袍前襟,大步走向堂外
“开中门,迎大都督!”
张崇紧随其后,心中念头飞转。
苻融此番前来,是奉诏返京途经此地,还是专为巡视豫州?若是后者……
他不敢深想,只加紧脚步。
刺史府中门洞开。
苻晖与张崇率州府文武属僚二十余人,整齐立于阶前。
夏日午后的日光斜照在门楣匾额上,“豫州刺史府”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。
道旁槐柳投下团团荫影,蝉声不知何时已歇,唯闻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嚷。
不多时,一列车驾自西街缓缓驶来。
当先四骑开道,皆着黑色窄袖戎服,外罩皮甲,腰悬环长刀。
其后是一辆双辕安车,车厢以黑漆涂就,车篷覆青色帷幔,车辕上插着一杆赤旗,旗面绣“秦阳平公融”五个墨字。
车驾在府门前停稳。
驭者放下踏凳,车厢帷幔掀起,苻融躬身而出。
“侄儿拜见叔父。”
苻晖率先上前,躬身长揖。
身后众人齐齐行礼
“拜见大都督!”
苻融踏凳而下,伸手扶起苻晖,温声道
“晖儿不必多礼,诸君请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