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日攻城,飞豹申时才动,便是要让我等的人先送死,耗光守军箭矢金汁。次日野战,又以流民为前驱,鲜卑骑兵在后掠阵。张帅……张帅直到死前,才看明白这些。”
王曜默然。
他想起前日嵩峪那些面黄肌瘦的降卒,想起他们手中简陋的农具,想起战场满地尸骸中那些破旧的短褐。
陈冉忽然前倾身体,木枷铁链哗啦作响
“王县令,陈某还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。”
“讲。”
“你出身北海王氏,汉家名门。”
陈冉盯着王曜,一字一顿
“太学读书时,听闻你在崇贤馆驳倒周虓,论华夷之辨,言‘华夷之别在乎文化,非关血统’,此话可是真心?”
王曜神色不变“是。”
“那好。”
陈冉嘴角勾起讥诮弧度。
“既如此,似氐酋征伐无度,横征暴敛,可是华夏之圣君?若非华夏之圣君,你又何以甘心做氐酋鹰犬,为他镇压汉民起义?张帅麾下七千之众,大半是汉家百姓!你率军剿杀,手上沾的,是同胞的血!”
话音落下,狱厅中空气骤然凝滞。
毛秋晴按刀的手微微一紧。
她看向王曜,见他面色平静如深潭,眼中却似有暗流涌动。
她心下不禁有些紧张,陈冉这番话,直指王曜身份根本。
汉人士子为胡人政权效力,本就是敏感之事。
如今被这般挑明,不知王曜作何想法。
她怒目圆睁,欲要呵斥,却被王曜抬手止住。
良久,王曜方缓缓开口
“陈冉,你问我为何效忠天王,我今日便答你。”
他站起身,天青色直裾下摆拂过案沿
“我一路自弘农赴长安,沿途所见,是豪强欺压百姓,是胥吏横征暴敛,是流民饿死道旁,这些,与华夷何干?晋室八王之乱时,难道不是自相残杀,横征暴敛,以致天下大乱,异族趁虚而入?”
陈冉欲言,王曜已继续道
“天王自即位以来,劝课农桑,兴办学校,任用贤才,无论胡汉。先公王猛,汉人也,天王以国士待之,言听计从,方有今日大秦之盛。太学之中,胡汉子弟同堂读书,凭才学取士,不论出身。这些,你可见过?”
他走到陈冉面前,声音转沉
“张卓起事,根源确在赋税苛重。然你可曾想过,若叛乱蔓延,战火四起,死的会是何人?是那些加赋的豪强官吏,还是寻常百姓?飞豹、卫驹之流,真会关心饥民死活?他们不过是利用民怨,图谋复国。若让其得逞,中原再陷战乱,易子而食,析骸而爨,恐非百人千人,而是百万!”
陈冉面色变幻,嘴唇翕动,却无言以对。
王曜转身,走回案后
“我效忠天王,是因他欲混一四海,再造太平。这乱世已近百年,百姓苦战乱久矣。若要终结乱世,便需有强力之主,推行善政,无论胡汉。苛政当改,民困当纾,然绝非以暴易暴,引狼入室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冉
“这些话,你可能明白?”
陈冉低头,良久,方出一声长叹
“明白如何?不明白又如何?张帅已死,七千部众遭戮,成皋城外尸骸未寒……王县令大道理讲得通透,然则那些死去的人,终究是死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最后一缕光熄灭了
“陈某言尽于此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王曜默然片刻,低声对狱吏道
“带他回监房,今日给他好吃好喝。明日午时,押赴南市,明正典刑。级……送与洛阳。”
狱吏应诺,挥手命狱卒押陈冉下去。
铁链哗啦声渐远,脚步声消失在监房深处。
王曜转身走出狱厅,毛秋晴紧随其后。
二人走出县狱大门时,日头已高悬中天。
阳光刺眼,将青石板路照得白。
王曜闭目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仍残留着狱中霉味,但更多是市井气息,蒸饼的香气、熬煮豆羹的甜腻、远处传来的叫卖声。
他睁开眼,看向毛秋晴
“回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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