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生曾闻,张崇好财货,尤爱收藏古玉。其郡府后堂,设多宝阁,陈列前朝玉璧、带钩、璜佩数十件。若有求于他者,多投其所好。”
李虎嗤笑“贪官污吏,当初俺们华阴也不见少!县君何必理会这等小人?”
“虎子慎言。”
耿毅抬眼看过来,声音平稳
“张崇毕竟是上官,面子上须过得去。且此番交割粮税,乃公事公办,他纵有心刁难,也须依着章程。”
王曜不语,只慢慢将最后一口姜汤饮尽。
碗底沉积的姜末辛辣刺喉,他轻轻咳嗽两声,牵动左臂伤口,眉头微蹙。
蘅娘忙递上布巾,眼中尽是忧色。
是夜,众人分宿于驿馆东西厢房。
王曜因是县令,独住二楼一间小室。
房间窄仄,只一榻、一案、一胡床。
榻上铺着苇席,席面泛黄,边角破损。
案上油灯如豆,灯焰在穿隙而入的夜风中摇曳不定。
王曜和衣躺下,左臂阵阵抽痛,睡不踏实。
窗外雨声渐沥,远处隐约传来野犬吠叫,更添寂寥。
他睁眼望着屋顶梁椽,脑中思绪纷杂——新安未竟之事,成皋未知之局,苻晖若有若无的敌意,张崇难以揣测的态度……乱麻般缠绕心头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声渐歇。
窗外透出蒙蒙青光时,他才勉强阖眼。
。。。。。。。
翌日清晨,天色放晴。
昨夜雨水洗过,空气清冽湿润。
驿馆院中那株老槐叶色翠嫩,滴着宿雨。
土路犹自泥泞,车马行过,留下深深辙痕。
众人早早起身,用罢朝食——仍是粟粥蒸饼,添了一碟腌菘菜,便整顿车马,押着那几十辆载粮辎车,往洛阳城去。
辰时二刻,西阳门洞开。
晨光斜照,城门楼的轮廓清晰起来。
夯土包砖的墙体高耸,女墙垛口处有兵卒持矛而立。
门洞深三丈余,顶上拱券以青砖砌成,砖缝间生出茸茸青苔。
地面铺着条石,经年车马碾磨,已凹陷出深深沟痕。
今日入城者众。有推独轮车、载着菜蔬的农人;
有牵驴驮货、头戴浑脱帽的胡商;
有乘牛车、垂着青布帘的士人家眷。
兵卒查验文书,呵斥声、讨饶声、牲畜嘶鸣声混作一片。
耿毅上前,递过一应文书。
守门队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氐人,面庞黧黑,颊上刺着部族青纹。
他翻开勘合,又打量车队,目光在王曜身上停留片刻,方挥挥手
“进!”
车队缓缓驶入门洞。
车轮碾过条石,出沉闷的隆隆回响。
王曜坐在车中,掀起侧帘望去——门洞内壁满是刀劈箭凿的旧痕,深者寸许,浅者如麻。
这些伤痕默默诉说着这座城池经历过的战乱
永嘉之祸、刘曜破洛、冉闵乱武、燕秦争锋……十丈城墙,百年血火。
出了门洞,洛阳城扑面而来。
街道宽逾十丈,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晨雨洗得光亮如镜,倒映着两侧屋舍的影。
明沟中浊水哗哗流淌,漂浮着菜叶、碎布等物。
沿街店铺多是一层土木结构,悬山顶,灰瓦覆面。
酒肆青色酒旗低垂,布庄“吴绫蜀锦”字匾漆色斑驳,药铺门前晒着草根树皮,香气混杂。
行人渐密。戴平巾帻、穿交领裋褐的汉人男子,梳椎髻、着襦裙的妇人,髡左衽的鲜卑壮汉,编辫佩珠的羌氐女子……胡汉杂处,语言各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