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通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背上渐渐沁出冷汗。
他忽然意识到,今日这趟“巡狩”太不寻常。
五十里外的猎场、三百全副武装的骑兵、突如其来的雨、夜宿松子沟……
还有眼前这位县君的眼神,那绝不是纨绔子弟该有的眼神。
“郭贼曹。”
王曜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
“你跟了本官四个月,觉得本官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郭通喉头滚动,艰难道
“县君……县君少年英才,气度不凡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王曜打断他。
郭通猛地抬头,对上王曜的目光。
那双眼清明锐利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四个月来的种种画面在脑中飞闪过
县君初到时那副慵懒跋扈的模样、宴席上与艺妓调笑、校场上抱怨兵卒无用、一次次出城巡狩时纵情声色的姿态……
全是假的?!
郭通背脊凉,冷汗混着雨水从额角滑下。
他忽然想起,这四个月来,县君看似随性,实则从未真正信任过县衙中任何人。
文书政务多委于吴质、孙宏,却从不让二人接触兵营;
出巡狩猎必带毛秋晴、李虎,县衙僚属从未随行;
就连今日点名带自己,恐怕也不是什么“青眼”,而是……
而是不放心。
不放心自己这个贼曹掾,这个掌刑名缉捕、最可能通风报信的人。
“县君……”
郭通声音颤
“您……您是要剿匪?”
王曜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毛秋晴在一旁冷冷开口
“硖石堡匪段延今日寿辰,堡内宴饮,守备空虚。燕凤外出未归,正是天赐良机,李家庄庄主李晟已假意投诚,混入堡中为内应,今夜亥时,我等便突袭硖石堡。”
郭通如遭雷击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他脑中一片混乱
李晟?那个胞弟被段延打死、而后又来寻他帮忙取保其族第的李庄主?他竟是县君的内应?这四个月来县君与李晟不过公堂上见过一面,何时布下的这步棋?
还有李成……方才那个泥水满身的年轻人,他是刚从硖石堡下来的?
那岂不是说,此刻李晟正在匪巢之中,与杀弟仇人把酒言欢?
层层谋算,步步为营。
四个月的隐忍伪装,竟都是为了今夜。
郭通忽然想起,这四个月来,翟斌曾三次派人向自己打听王曜动向。
自己每次回报,都说“县君贪玩,无心政务,练兵只为自保”。
翟斌听了,嗤笑一声,便不再多问。
最后一次还说
“一个膏粱子弟,翻不起浪来。”
若翟中郎知道今夜之事……
郭通不敢再想。他抬头看向王曜,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县令,此刻端坐岩下,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在商议明日去哪里狩猎。
可那双眼底深处,却藏着郭通从未见过的、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深沉与决断。
“郭贼曹。”
王曜再次开口
“今夜之事,你以为如何?”
郭通喉头干涩。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选择。
若此刻有半分犹豫,自己恐怕走不出这松子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