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,此间旧事,岂能轻易放下?多看几眼,也是应当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
“只是,夜幕已至,该回去了。”
王曜点了点头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的酒肆,仿佛要将它的模样刻入心底。
随即毅然转身,与徐嵩一同踏上官道,向着太学方向走去。
走出几十步,他却又忍不住回头望去。
只见“顺意居”的灯火在愈浓重的夜色里,如同一豆孤萤,微弱而遥远,终被道路的转弯与层叠的树影彻底吞没。
他心下凄怆,默然无语,只将那份怅惘与怀念,紧紧压入心底深处。
。。。。。。
太学丙字乙号学舍内已点燃灯烛。
青黑色的屋瓦下,纸窗透出昏黄的光晕,与庭院中渐起的秋虫鸣声交织。
舍内,吕绍正绕着中央那张黑漆木方桌来回踱步,他穿着与所有太学生无异的青裾麻衣,宽大的袖口随着他焦躁的动作不停摆动。
只是那腰间蹀躞带上悬挂的锦囊、玉玦等物,在灯下闪着与这素净学舍格格不入的微光。
“十月!十月就在眼前了!”
吕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仓皇。
“结业考尚可勉强应付,可天王亲试……去年考农桑,前年问刑名,大前年竟要标画蜀地舆图!这般变化莫测,让人如何预备?”
杨定盘腿坐在自己榻前的苇席上,同样一身青衿,却掩不住挺拔的身形。
他手中握着一柄柘木长剑,正用软布细细擦拭。
听得吕绍抱怨,他头也不抬,浑厚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
“吕二,平日让你多读两卷书,你总推说要去云韶阁听曲,如今知道急了?”
“我何尝不想读书?”
吕绍猛地停在杨定面前,圆胖的脸上尽是愁苦。
“那些经传注疏,字字都认识,凑在一起却如同天书!还有那些律令条文,看得人眼花缭乱!若天王按常理出题也就罢了,偏他……”
他说着,忽然转向窗下安然静坐看书的尹纬。
“景亮!我的好兄长!你素来智计群,最善揣摩人心,你倒是说说,这次天王究竟会出何样题目?给我指条明路吧!?”
尹纬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衿,连鬓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他手捧《汉书》,就着灯烛细读,几案上那杯茶汤早已凉透。
闻声,他缓缓抬眼,唇角不由得弯起一丝弧度
“圣心难测啊,或许问《周礼》典制如何施行于当世,或许论淮南战局之得失,又或许……只需你即席赋诗,咏叹宫中新植的牡丹。”
“这、这岂不是全凭运气?”
吕绍急得跺脚“若考些经义时务,我尚能勉强应对。若是问起星历算学、佛老玄言,我岂非要名落孙山?那我爹不得揍死我……”
尹纬见他那副呜呼哀哉,徒呼奈何的模样,不由得朗声大笑
“吕二啊吕二,你是当真不知还是给我装糊涂?令尊乃朝廷重臣,天王倚重,如今又因入蜀平叛之功升任步兵校尉,圣眷优隆。你只需在答卷时,莫要太过离谱,能说出个大概意思,以天王的宽仁,看在令尊的面上,定会给你个体面的结果。”
吕绍闻言,脸色稍霁,但仍不放心
“可若是答得太过不堪,岂不当众出丑,贻笑大方?”
尹纬嘴角微扬,带着几分了然
“你当那些考官都是傻子?令尊的功绩摆在那里,他们自然懂得分寸。只要先过了结业考,况且你这些时日也算用心,御前亲试,只要不是一问三不知,总能应付过去。”
就在吕绍稍感宽慰之际,舍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王曜与徐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,俱是风尘仆仆。
两人青衿下摆沾着泥土草屑,脸上似还带着秋日曝晒后的微红。
吕绍如同见到救星,立刻扑上前抓住王曜的手臂
“子卿!元高!你们可算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