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如电,扫过王曜身后那数百的俘虏队伍与堆积如山的缴获,瞳孔微微一缩,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,随即化为极其复杂的神色,混杂着难以置信、审视,以及一丝隐晦的妒意。
“王子卿?”
苻登声音沙哑如同破锣,带着长时间嘶吼后的疲惫与戾气。
“尔等……竟自临溪堡出击至此?还擒获这许多人畜?”
他特意强调了“临溪堡”三字,语气中探究之意远多于问候。
王曜于马上拱手,神色平静无波
“苻县君别来无恙,王某见吕将军主力追至,敌军溃败,故率部出堡,截击残敌,略有所获,不敢言功。”
苻登目光在王曜那身沾染血污却依旧挺括的玄甲上停留片刻,又掠过他身后虽经厮杀却阵容严整、士气高昂的部众,最后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“王”字认旗上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忽地想起最关切之事,语气骤然变得急促,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与惶恐
“晴妹……毛校尉她……可还安在?”
最后四字,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。
王曜迎着他灼热而焦虑的目光,坦然道
“苻县令放心,毛校尉虽此前受困月余,身负数伤,然性命无虞。前几日我军奇袭赵宝叛军时,正值贼寇猛攻官衙,千钧一之际,幸得及时,已将其解救出来。此刻她正在堡中将养,伤势已趋稳定。”
苻登闻言,紧绷如弓弦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,攥紧马缰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。
他仰头望天,喉结滚动,长长地、深深地吁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,那口支撑他疯狂追击、仿佛来自幽冥的戾气,顷刻间泄去大半,连眼中那骇人的赤红都消退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与后怕。
他沉默良久,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临溪堡的方向,神情变幻不定,愧疚、庆幸、怅惘、失落交织缠绕,最终尽数化为一声沉重如铁的叹息。
他再次看向王曜时,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,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隐隐的敌意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,甚至是一丝英雄相惜的落寞。
“无恙便好……无恙便好……”
他喃喃低语,仿佛是说给自己听。
随即,他对着王曜,郑重地抱了抱拳,语气萧索而诚恳。
“王参军……不,子卿,此番……苻某代己,亦代毛老将军,多谢了!”
这一揖,自肺腑。
王曜见他神情惨淡,念及他此前对毛秋晴的执着追求,以及此番得知毛秋晴被困后状若疯虎、不计生死追击晋军的行径,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慨叹。
他缓声道“苻县令言重了,同袍之义,分所当为。县令鏖战辛苦,不若随曜同返临溪堡稍歇?秋晴校尉亦在堡中,想必亦愿当面致谢。”
闻听“秋晴”二字,尤其是王曜那自然而然的称呼,苻登身躯猛地一震,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浮现出强烈的愧怍与难堪。
他猛地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苦涩
“不必了!败军之将,刚愎自用,致使……致使她身陷绝境,险些……有何颜面再去见她?”
他猛地一拉马缰,拨转马头,背对着王曜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残存的煞气与自我放逐的意味。
“我……还要回去向姜刺史(姜宇)复命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催动战马,却又在奔出数步后猛地勒住,回头深深看了王曜一眼,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,犹豫片刻,终是哑声道
“子卿,秋晴……她性子刚烈,外冷内热,往后……望你能……多多看顾于她,莫要……负她。”
言罢,不再有丝毫停留,扬起马鞭狠狠抽下,上百骑如同赤色旋风,卷起漫天尘土,向着北面官道席卷而去,那背影竟带着几分悲壮的决然。
王曜立马原地,望着苻登绝尘而去的背影,知他心结深重,非言语可解,亦不再多言。
只是将那番沉甸甸的嘱托,与苻登那复杂无比的眼神,一同默默刻入心底。
恰在此时,一队衣甲鲜明、队列严整的秦军步兵自南面而回,为一将年约四旬,面容儒雅中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与坚毅,身后旗号高擎“巴西太守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