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上是欲坠的危岩,猿猴哀鸣,令人胆寒。
栈道年久失修,多处木板腐朽松动,踩上去吱呀作响,似乎随时都会断裂。
骡马行走其上,战战兢兢,不时有失足坠崖者,连人带马摔入深涧,顷刻间便被激流吞没,只留下一声短暂的惨呼回荡在山谷间。
士卒们需一手扶壁,一手牵马,小心翼翼,步步惊心。
王曜虽自幼习文,亦曾翻山越岭,然此等险峻栈道,亦是初次经历。
他拒绝了亲兵为其牵马的提议,坚持与普通士卒一样,牵着自己的坐骑,行走在队伍前列。李虎更是如履平地,时而前出探路,时而回身帮扶那些体力不支或胆怯的兵卒,他那沉稳有力的臂膀,多次将濒临险境的同袍拉回安全地带。
行军之苦,远不止于此。
时值春末,山谷中气候变幻无常。
方才还是烈日当空,晒得铠甲滚烫,汗流浃背;转眼间便可能乌云密布,暴雨倾盆,栈道湿滑难行,寒气透骨。
夜间宿营,往往只能在稍微平整些的山崖下或废弃的烽燧内挤作一团,点燃篝火,烘烤湿衣。
干粮被雨水泡,变得难以下咽,就着山泉水勉强充饥。
王曜与士卒同食同宿,毫无特殊。
分粮秣时,他亲自监督,确保每一份都足额落到什伍手中。
见有士卒靴履磨破,脚底血肉模糊,他便命军中医匠(虽药材匮乏)优先为其处理,并将自己备用的一双皮靴赠予一名伤势最重的老卒。
那老卒初时不敢接受,王曜温言道
“汝等跋涉艰辛,乃为国征战,曜岂能安坐马上,独享安逸?”
硬是将皮靴塞入老卒怀中。
李虎见状,默不作声地将自己备用的一双草鞋也递给旁边另一个赤脚的士卒。
纪魁冷眼旁观多日,见王曜并非只会在台上空谈军纪,行军途中事事亲力亲为,与士卒同甘共苦,那碗掺杂沙石的粟米饭,他吃得眉头都不皱一下;
那冰冷刺骨的山泉水,他也与众人一样仰头痛饮。尤其那一次,队伍经过一段尤为险要的悬空栈道时,一阵狂风吹来,栈道剧烈摇晃,一名年轻士卒吓得面无人色,僵立不动,阻塞了后方队伍。
王曜恰好行至其侧,并未呵斥,而是伸手牢牢抓住其臂膀,沉声道
“莫看脚下,目视前方,随我步伐!”
亲自引领其走过那最危险的十余丈。
李虎则在后方稳住躁动的驮马,防止冲撞。
过后,那年轻士卒对王曜感激涕零,而纪魁心中那点轻视,也不由得消散了几分。
李虎更是成了队伍的主心骨。
他力大无穷,遇到滚石拦路或小规模塌方,往往是他带头清理。
有驮马受惊失控,也是他上前一把拽住缰绳,生生将其制服。
他那手神射,更是在一次队伍遭遇小股山匪骚扰时大显神威,一箭便将百步外树丛中一名探头探脑的匪射穿咽喉,余匪骇然遁走。
军中崇尚勇力,李虎之能,使得王曜麾下这些原本骄悍的兵卒,对其又敬又畏,连带着对能驱使此等猛士的王参军,也多了几分真正的信服。
如此晓行夜宿,跋涉十三日,期间穿越无数险隘,历尽艰辛,人马皆疲。
当先锋部队终于望见汉中平原那一片沃野,以及平原中央那座巍峨的南郑县城时,军中爆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欢呼。
吕光传令,全军在南郑城外指定区域扎营,进行为期两日的休整补充。
王曜所部被安排在城东一处临近水源的坡地。
望着手下这些历经风霜、面带倦色却眼神已与离京时迥异的士卒,王曜心中亦是感慨万千。
他知道,褒斜道上的艰辛,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,初步淬炼了这支队伍,也让他这个初涉戎机的书生参军,真正开始融入这铁血的行伍之中。
李虎默默站在他身后,为他卸下沾满泥尘的披风。然而王曜也清楚,真正的考验,踏入蜀地之后的血战,尚未开始。
他勒住战马,远眺南方那云雾缭绕的连绵群山,眉宇间忧色与坚毅并存。
毛秋晴的身影,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,使得这片刻的休整,也无法真正放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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