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迈此次亲自站了出来,面上带着既是岳父又是县令的复杂笑容,开口道
“子卿文韬武略,俱已见识,老夫亦深感欣慰。然我关中旧俗,女婿登门,须饮‘结义酒’,此酒乃集家藏多年之蒲桃酿、桑落酒、高粱烧等十种佳酿混成,号‘十全姻缘酒’,取其圆满之意。贤婿需连饮三爵,此三爵,需贤婿亲饮,不得由傧相代劳,以示诚心,亦验酒德。饮罢,便可直入青庐,行交拜之礼。”
只见那酒爵,每只皆容量颇大,三爵下去,酒量稍浅者恐怕便要晕头转向。
而这“十全姻缘酒”色泽浑浊,气味浓烈,显然非易与之物。更关键者,明言不得代饮。
杨定眉头大皱,他知王曜平日甚少饮酒,酒量只是寻常,这三爵混酒下去,只怕立时便要醉倒,这交拜之礼还如何进行?
他踏前一步,便要开口
“董公,此酒……”
吕绍也忙道
“是啊董公,子卿酒量浅,这三爵是否……”
董迈却摆手打断,笑容虽在,语气却不容置疑
“诶,此乃古礼,亦是老夫一片心意,望子卿莫要推辞。况且,此酒寓意十全十美,贤婿难道不愿与璇儿得个圆满?”
王曜看着那三只满溢的酒爵,酒气冲鼻,胃中已隐隐翻腾。
他心知此乃最后一关,亦是董迈刻意为之,或许有考量其毅力的意思,或许只是依循旧俗。
他暗自咬牙,正欲伸手去接那第一爵,哪怕醉倒,亦不能在此刻退缩。
就在此时,一个清柔而坚定的声音自青庐方向响起
“且慢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那一直以却扇遮面、静立等待的新妇董璇儿,竟猛地将却扇移开,露出了那张薄施脂粉、艳光逼人的脸庞。
她不顾秦氏与碧螺惊愕的阻拦目光,莲步轻移,径直走到王曜身侧,对着父亲董迈敛衽一礼,声音清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,却异常坚决
“爹爹,女儿尝闻古礼有云,‘夫妇一体,荣辱共之’。今日之酒,名为‘结义’,实为‘连心’。子卿他……他平日潜心学业,不善饮馔,这三爵烈酒下去,恐伤其身,亦误吉时。女儿既已许嫁于他,自当与他同甘共苦。这酒,请准女儿代饮两爵,余下一爵,再由子卿饮尽,既全了礼数,亦不失夫妻同心之意,望爹爹成全!”
一语既出,满场皆惊!
新妇未行交拜礼,竟自行移扇出面,更为夫婿挡酒!此等举动,在彼时实属惊世骇俗。
董迈愕然当场,脸色变幻,一时不知如何应对。
秦氏惊得掩口,连呼
“璇儿!你……”
碧螺更是手足无措。
杨定、吕绍等人面面相觑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一丝钦佩。
徐嵩微微动容。尹纬眼中精光一闪,看向董璇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王曜更是浑身一震,侧望向身旁的女子。
只见她云鬓花颜,目光坚定,虽脸颊因激动而微红,显然此举亦需莫大勇气,但那挺直的脊背和毫不退缩的眼神,却透着一股为他挺身而出的决绝。
他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滔天巨浪,是震惊,是感动,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。
他深知董璇儿酒量颇豪,远胜于己,若在平日,他或可心安。
然此刻……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她依旧纤细,但细看已微显弧度的腰腹,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血。
王曜下意识地握住着她的手,低声道
“璇儿,不可!你……”
话语中充满了担忧与制止。
董璇儿感受到他掌心的力度与话语中的关切,知他心意,心头一暖,却更坚定了念头。
她回望王曜,眸光流转,带着一丝恳求与不容置疑的坚决,轻轻摇头,低语道
“子卿,信我,无妨的。”
她转而再次看向董迈,语气愈坚定
“爹爹,女儿心意已决,请准!”
董峯在人群中看得两眼放光,忍不住拍手叫道
“姐姐好义气!”
董迈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,又瞥见王曜那虽担忧却并未强行阻止、反而流露出感动的神情,再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种种目光——有惊讶,有赞许,也有看热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