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怛罗斯城渐渐沉入寂静,只剩下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阿伊莎房间里的油灯依然亮着。
她坐在书桌前,毫无睡意。
白天生的事情,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回放。
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,李锐冷静而精准的情报分析,还有阿勒斤最后那决然一跪,全都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。
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。
在这里,战争不是神棍的预言,也不是将领一拍脑袋的冲动。
它被分解成一个个可以分析的数据,以及一个个可以执行的步骤。
兵力、粮食、金钱、人心,甚至是一条废弃的灌溉渠,全都成了决定胜负的砝码。
而她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,只需要负责祈祷和展现神迹的圣女。
她成了这台精密战争机器上的一颗小小齿轮。
她整理着白天会议的记录,用娟秀的汉字将李锐“先软后硬”的三步计划清晰地抄录在册。
每一个字,她都写得格外认真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放下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身体的疲惫感涌了上来,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她鬼使神差地从床头的一个小木箱里,取出了自己尘封已久的日记本。
那是一个用上好羊皮纸装订的本子,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用金线绣着圣殿的徽记。
这是她还是圣女时,用来记录每日祈祷和心得的。
自从被俘之后,她就再也没有打开过它。
她觉得,那个曾经的自己,已经随着碎叶城头的那场大火一起死去了。
她轻轻翻开日记本,熟悉的墨迹映入眼帘。
“建唐元年三月十二日,晴。”
“今日向真主祈祷,愿真主的光辉驱散东方的异教徒,保佑我黑汗子民……”
“建唐元年三月十五日,阴。”
“听闻苏勒德将军在盐滩大败,军心动荡。”
“我于圣殿彻夜祈祷,求真主降下神罚,惩戒那些亵渎神明之人……”
看着这些曾经无比虔诚的文字,阿伊莎忽然觉得有些陌生,甚至有些可笑。
她现,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在心里向真主祈祷了。
以前,当她感到迷茫和恐惧时,她会跪在神像前,祈求真主赐予自己力量和指引。
但现在,她感到迷茫时,脑海里浮现的却不再是神像,而是一个人的背影。
一个坐在书桌前,在地图上从容画着圆圈的背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安全感。
这种安全感不来自虚无缥缈的信仰,也不来自那些繁琐的宗教仪式。
它很具体,也很真实。
它来自官仓里堆积如山的麦子。
它来自王大锤的工坊里,那些被酸洗得锃亮的弹壳。
它来自城外那四辆能自己行驶的钢铁大车。
更重要的是,它来自那个男人。
阿伊莎的思绪飘回了刚刚被俘的那些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