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桌两边同时响起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。
有人往前探身,有人往后靠。
汉弗莱把钢笔拿起来又放下,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,撞在咖啡杯上,叮的一声。
“你疯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取消通讯作者的职称要求?那谁对论文质量负责?本科生?研究生?出了事谁担?”
“数据审计担责任。”克劳馥的声音很稳,“不是作者,不是通讯作者,不是审稿人。是数据本身。”
“什么审计系统能有这种公信力?”
“我在希望岛看到一套审计系统,由一个叫冷月的人负责。临床数据、动物实验数据、药代动力学数据,每一笔都要经过交叉验证。审计记录随论文附录公开。审稿人不需要信任作者,只需要信任审计记录,这套系统运行了将近两年,零造假。”
“那是个案!”汉弗莱的声音拔高了,“一个岛,一所大学。放到全球学术界,你知道会出多少乱子吗?”
克劳馥听出来了。
汉弗莱的声调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恐惧。考克斯被麦金利点名结肠息肉时也是这个声音。怕的不是规矩被打破,是规矩被打破之后,自己不知道该站在哪里。
“汉弗莱,你在《柳叶刀》做了二十年审稿。你有没有退过一篇论文,退完之后至今还后悔的?”
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“不,是一回事。你退稿的时候,有没有因为作者的单位、职称、国籍,在潜意识里区别对待过?”
汉弗莱没有回答。
“同样的样本量,哈佛的够,不知名大学的就不够。同样的实验设计,牛津的叫严谨,展中国家的叫寒酸。你有没有过?”
汉弗莱的喉结滚动了一轮,手指捏着钢笔。
玛格丽特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窗外泰晤士河的汽笛声隐约传进来,混着会议室里吊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克劳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,走到会议桌前面,手指点在照片上,一张一张点过去。
“我在希望岛看到的东西,跟你们在座每一位的职业生涯里看到的都不一样,不是设备先进不先进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是人,那里的人,从诺贝尔奖级别的教授到刚入学的新生,从擦机床的老技工到煮粥的食堂阿姨,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擅长的事。教授不填表格,学生不跑腿,数据不造假。”
“怎么做到的?”
“他们把规矩减到了最少,经验留下来,门槛拆掉。留下来的经验是好规矩,拆掉的门槛是坏规矩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角落里一个年轻编辑举起手。声音很轻,带着刚入职的谨慎。
“克劳馥女士,那个希望岛,过多少论文?”
“过去一年多,《柳叶刀》一篇,《自然》子刊两篇,《细胞》一篇。还有三篇预印本在等审稿意见。所有论文的第一作者,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二岁。”
“他们用什么设备?”
“山田隆手搓的温控培养箱,中岛美纪自己写的活体成像算法,顾雨跑了三代衣壳突变体,用市买的薄荷糖提神。”
会议桌边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几个中年编辑交头接耳,笔尖在记事本上快划动。
汉弗莱的脸绷得很紧,钢笔尖戳在记事本的纸面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点,慢慢扩大成一个墨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