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劳馥在希望岛住了三天。
第一天看实验室,第二天看数据。第三天什么都没看,搬了把藤椅坐在椰子林边上,看着潮水退下去又涨上来。
莫嫂给她续了三回红豆沙。
每回都搁一勺新熬的桂花蜜。
“这桂花是大李家村寄来的,三叔公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,今年开得疯了一样,打下来晒干了装了两麻袋。”
“你们连桂花都自己种?”
“不是种的,是本来就有的。”莫嫂把碗搁在藤椅扶手上,“三叔公说那棵桂花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,一百多年了。以前没人打理,开花就开花,落花就落花。后来李晨回村修路,三叔公说这棵树得留下,修路绕开它。绕了十几米,多花了好几万。”
“为了一棵桂花树,多花好几万?”
“三叔公说,树比路老。路是人修的,树是天养的。人不能因为自己要走路,就把天养的东西砍了。这不叫展,这叫造孽。”
克劳馥端起碗,桂花蜜在红豆沙表面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。
舀一勺送进嘴里,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到鼻腔。
“你们这里的人说话,怎么都跟哲学家似的?”
“不是哲学家。”莫嫂把围裙往下扯了扯,“是种地的人。种地的人最懂道理。你糊弄地,地就糊弄你。你好好养地,地就好好养你。树比人老,地比树老,天比地老。人是最小的,别太拿自己当回事。”
陈述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。咖啡是山田隆从长崎寄来的手冲壶煮的,浓度能放倒一头牛。
“克劳馥女士,您这三天看了多少东西?”
“看了太多。”克劳馥接过咖啡,捧在手里没喝,“我在《柳叶刀》十五年,以为自己见过最顶尖的实验室是什么样子。来了这里才现,顶尖不是设备,是人。你们这里的人,从教授到学生到食堂阿姨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而且干得很高兴。”
“不高兴谁干这个?”
顾雨叼着棒棒糖从后面冒出来,嘴里含着薄荷味。
“我们住集装箱,夏天热冬天闷,洗澡要排队。要是还不高兴,那不成了自虐?”
“所以你们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事情能做对。”顾雨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,指了指实验室的方向。
“在外面想做基因编辑,先得申请经费,再排队等设备。了论文还要被审稿人质疑你是不是造假。在这里,布莱恩说行,你就干。数据跑出来,冷月审计过,直接。没人卡你,没人拖你,没人用一堆破表格耗死你。”
“破表格?”
顾雨掰着手指头数起来。
“经费申请表、设备使用申请表、伦理预审表、中期汇报表、结题报告表。我高中去大学实验室实习,导师一天到晚在填表,自己的实验全是研究生在做。有一回我问师兄,导师多久进一次实验室。师兄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,你问的是进还是进?进是进来转一圈,进是进来做实验。转一圈每周一次,做实验每年一次。”
克劳馥沉默了好一会儿,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来回摩挲。
“这种情况在全世界都很普遍,资历越深的教授,离实验台越远。我在剑桥见过一个诺奖得主,他实验室长什么样他都不知道。博士生在走廊里碰见他,打招呼喊教授好,他愣了一下。”
“愣什么?”
“他在想这是不是自己课题组的。”
陈述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,石墩是老刘从主岛码头搬来的,压过无数船缆绳,表面磨得跟鹅卵石一样光滑。
“所以您说,这算不算规矩?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规矩这个东西,刚开始是经验。我做对了,我把流程写下来,后人照着做就不会出错。但传着传着就变味了。经验变成程序,程序变成门槛,门槛变成护城河。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不想出去。”
“你觉得规矩是护城河?”
“不全是,但有一部分是。比如表论文要通讯作者是高级职称。这个规矩当年是为了保证论文质量,怕学生乱写。现在呢?变成了一道锁。”
“什么样的锁?”
“去年我给《自然》子刊投稿。系统第一步填作者信息,职称一栏没有‘本科生’这个选项。我选了‘其他’。系统自动把我归为‘非学术人员’,投稿费涨了百分之五十。”
克劳馥苦笑了一下,端起咖啡杯又放下。
“这个规矩是我这一代人定的,当年我们觉得,学术应该有门槛,不能让什么人都进来。门槛设好了,进来的人又觉得门槛还不够高,再加一层。一层一层加上去,门槛变成了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