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钱?”
“我的本钱是老天爷给的——肝癌晚期,按说活不过半年。现在不但活着,还能看《金匮要略》,还能自己下床走路,还能跟胖大姐在食堂抢最后一条煎鱼。这本钱就是白捡的。白捡的本钱,拿出去冒险,不亏。”
陈述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郑已经把佛珠重新缠回手腕上,《金匮要略》翻到了“血痹虚劳病脉证并治”那一篇。书页的边角被翻得卷了毛边,纸页上还有几处用红笔划的圈,圈着“大黄?虫丸”的方剂组成。
“郑老师,伦理委员会的审批流程还要走一轮。您确定要报?”
“确定。”
“那好,我让赵一舟帮您准备知情同意书。”
第三间病房的门开着。
阿达玛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诺基亚手机,屏幕上的绿色背光照着脸。刚从食堂吃过晚饭回来,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塞内加尔足球队的外套,袖口磨得白,胸口印着一只狮子。
陈述刚走到门口,阿达玛就抬起头。
“陈述,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中药方案的事,胖大姐下午来过了。鱼汤,很好喝。中药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那个美国老头,要当第一个。老郑,也要报名。”
“对,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明一下情况。”
“不用说明。我想好了,我不报名。”
阿达玛说话的时候,手指还在按手机键盘。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编辑的短信,收件人是达喀尔的区号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已经赚到了。”
阿达玛把手机放下,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。
“陈述,你知道我的情况。在塞内加尔开出租车,一个月挣的钱,换成美元,不到两百块。我老婆在菜市场卖菜,三个孩子,最小的还没上学。”
“肝癌确诊那天,医生说,去国外治,要很多很多钱。我老婆在电话里哭了。我跟她说,不治了,把钱留给孩子上学。她不答应,说砸锅卖铁也要治。”
“我说,锅砸了,菜怎么炒?”
“后来达喀尔医院的医生告诉我,有一个地方,可以免费治。穷人免费。我不信。这个世界上,哪有人愿意免费给一个非洲出租车司机治癌症?”
“直到上了飞机,到了希望岛,躺在这张病床上,我还是不信。现在三个疗程过去了,肿瘤缩了大半,肝功能基本正常,再过些天就能出院。我一分钱没花,我已经赚了。”
“赚了,就不该再冒险。中药方案,好是好,但万一出了事,我老婆怎么办?三个孩子怎么办?我不是怕死。我是怕我死了以后,没人帮他们炒菜。”
陈述坐在床边,轻轻拍了拍阿达玛的肩膀。
“没有人会说你什么,选择冒险是勇敢,选择不冒险是责任。你选责任,同样值得尊敬。上帝之手的入组标准从来只有一条——自愿。自愿来,自愿治,自愿退。不强迫任何人做任何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。那个美国老头——他不一样。他是参议员,很大很大的官。他一个人,能影响很多人。他来试药,如果成功了,以后全世界的人都能用上这个中药。如果他出了事,美国政府肯定会找你们麻烦。”
“他都知道,但他还是签了。这个人,心里装的不是自己。”
阿达玛停顿了一下,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。
“我佩服他。但我做不到。我装的是我的老婆,我的孩子,我这辆跑了二十年达喀尔街头的出租车。车还在达喀尔码头停车场停着,我托朋友看着。等我回去,我要开着它,带老婆孩子去海边。”
“海边的烤鱼摊,我老婆最爱吃。我好久没跟她一起吃烤鱼了。”
阿达玛拿起手机继续编辑那条往达喀尔的短信。
屏幕上最后一行字是法语——“我很快就回来。爱你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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