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美国太大了,一个人在里面像一滴水掉进太平洋。南岛国小,一滴水掉进杯子里,就能改变整杯水的味道。”
“他是好人。”
“对。好人。骨子里是善良的,只是这辈子在国会山那种地方待得太久,善良被程序和政治裹了一层又一层。到了这里,裹的东西被一层一层剥掉了。剥到最后,还是善良。愿意用自己的命去给别人试药的人,骨子里坏不了。”
北村又落了一颗子。
“他说明觉跟他说了一句话,真正的众生平等,就是女王和搬砖工人老了以后领一样的养老金。他把这句话记住了,还加了一句自己的理解。”
“什么理解?”
“病人和病人之间也不需要程序,需要的是有人愿意先站出来。”
李晨靠在沙背上,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。
“这不是一句漂亮话。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可能只有十几二十年好活的时候,认真想过的。麦金利这种人,活着的时候是国家的一道防线,死了以后是医学史上的一行脚注。有胆在手术台上跟阎王爷叫板,死了就埋,烂了就烂,这种胆,不是酒壮出来的,是骨子里带出来的。”
“你同意他试药?”
“同不同意我说了不算,伦理委员会说了算。但我跟冷月提过。”
“冷月怎么说?”
“冷月说,麦金利的账,她算过了。风险收益比不低,如果伦理委员会批,她没有意见。”
“冷月说没有意见?”
“对。这四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已经是最高评价了。她的审计报告里从来不说‘没有意见’,说的是‘未现异常’。未现异常和没有意见,是两回事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麦金利在病房里吃早餐。莫嫂熬的鱼粥,姜放得很多,粥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姜丝。吃到一半,陈述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麦金利先生。伦理委员会连夜开会,讨论了您的申请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批准了。”
麦金利放下勺子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等丁教授的丹酚酸B和方老师的三七皂苷R1完成gmp级别的制备,预计两周后。到时会给您一份详细的知情同意书,所有可能的不良反应都会列在上面,包括肝功能损害、过敏反应、药物相互作用导致的不可逆损伤,您有权利在任何时候退出。”
麦金利拿起勺子继续喝粥。
“我退出的权利,是你们的保障。我不会退出的道理,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这份知情同意书,比国会山那些投票表决议案好理解太多了。那些议案动辄几百上千页,没人真正看完。你们的知情同意书就薄薄几张纸,清清楚楚写着可能会生什么。比政治文件干净。”
“您真的不紧张?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万一药有毒性——”
“陈述,你是不是忘了?来南岛国之前,梅奥诊所给我判了死刑,说存活期不过一年。我在华盛顿收拾行李的时候,窗外那棵老橡树的叶子正好掉光。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心想——这就是我的命了。叶子掉光,人也该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布莱恩那封邮件来了。你说了一半财产,我说几百万买一条命不贵。我就来了。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现在不但活着,还能自己走去大唐还愿寺喝茶,还能跟明觉法师讨论善良是不是世界的通用语言。这就已经赚了。”
“赚了以后,再冒一次险,是利息。利息不要白不要。死了就埋。活着就干。”
“继续干他丫的?”
“对。继续干他丫的。”
门外走廊里传来顾雨的笑声。
笑声很轻,被海风吹散了,混着远处渔船收网的柴油机突突声。灯塔的光束刚熄灭不久,清晨的阳光正从椰子树的叶片间穿过,洒在病房的窗台上。
窗台上莫嫂送的那盆绿萝又长了两片新叶,嫩绿色的,叶尖还挂着一颗水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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