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玉珍把病历摘要整理好,放进拉杆箱里。拉杆箱的拉链拉到头,出细细的金属声。
“刘一手那块青石碑,可惜我们看不到了。”
李晨靠在门框上。
“看不到了。不过也不用看。他说够本,就是够本。”
“他在山沟沟里种了一辈子粮食,粮食还在。”
“这些粮食现在正在变成新的种子。种子了芽,长出来的新苗,就是你们几位手里的东西。”
“以前我还不完全明白,为什么刘一手一个深山里的老中医,能救下当年那些连现代医学都束手无策的伤。现在看多了,慢慢懂了一点。”
“你懂了什么?”
“西医的办法,是把病的原因找出来。基因哪个位点突变了,信号通路哪个节点出错了,免疫细胞在哪个环节被踩了刹车,都找得清清楚楚。就像拆弹——哪根线接哪根雷管,摸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中医呢?”
“中医是养。炸弹拆掉了,战场打完了,地上全是坑。坑怎么办?西医不负责填坑。填坑要养,养要培土、松土、灌水。”
“灵芝酸a是把酸碱度调回来。丹酚酸B是把自由基本身清除掉。三七皂苷R1是把被炮火打硬的地重新耕软。有了软土、好水、透气的地,那些被化疗和放疗打趴下的正常细胞才有地方重新扎根。”
“分工不同,但谁也离不开谁。”
“以前江湖上打架,打完以后总有几天浑身疼。找个老师傅推拿,师傅说经络不通就得揉开。其实是一个道理。分子层面叫微环境重塑,江湖上叫揉开了就好了。”
方仲平接了一句。
“西医拆弹,中医填坑。一个拆得精准,一个填得扎实。精准解决第一步,扎实解决第二步。两个配合起来,才能把战场变成庄稼地。”
“对。拆弹的人值得敬佩,填坑的人也值得敬佩。以前刘一手就负责填坑。他不知道什么叫肿瘤微环境,不知道什么叫肝星状细胞。但他知道——伤口要有新肉长出来,土要松,水要活。这个道理,他用了大半辈子验证。”
“可惜人走了。”
“人走了,道理没走。道理种在地里,长出来的新苗比老苗更高。”
“刘一手是一个人。丁老师、方老师、裴老师,你们是很多人。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但一个人的火种可以传下去。这就是人生的意义——老的人走了,年轻一代冒出来了。年轻一代站在老的肩膀上,看得更远,做得更精细。”
“刘一手在天上看到你们手里那些色谱图、化合物、临床数据,他会说一句,这帮后生,比我能干。然后磕磕旱烟杆,继续蹲在云朵上抽烟。”
丁若谷把老花镜摘下来,镜片上有一点雾气。
不知道是空调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这些道理,你跟那个美国参议员讲没讲过?”
“没讲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参议员不需要听土话。他需要听的是数据。等丹酚酸B和三七皂苷R1的动物数据出来,再配上灵芝酸a的临床参数,拿到他面前。他会说——继续干他丫的。”
满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笑声还没落,裴玉珍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李老板,你大李家村的药材基地,丹参种下去多久了?”
“刚下地不久。苗还矮,要两三年才能采收。白正堂的人天天蹲在棚里测土壤湿度、遮光度、叶绿素含量。冷月已经备好了第一笔审计预算,就等着药材采收那天。”
“两三年不算长。一转眼就过去了。”
“对。当年刘一手给我的伤口敷药,也是一转眼。一转眼药干了,伤口好了,人走了。”
“但地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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