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可是,你给我听好了——一个参议员在国会拨款委员会干了十二年,经手的经费加起来上百亿美元。那些钱花在哪里了?花在了药企的研补贴上,花在了各种所谓的创新激励上,花在了无数堆成山的耗材上——吸头,试管,培养皿,年底突击花完预算,第二年再砍,砍完再补,补完再花——循环了几十年。那些钱,有多少真正花在了病人身上?有多少花在了数据上?”
麦金利的声音突然大起来。
“我不是在捐钱,我是在还债。还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几十年没能推动医疗透明的债。还我看着无数拨款被浪费却无力改变的债。还我曾经以为政治就是妥协、忘了初心是什么的债。这笔债,用全部财产来还,只少不多。”
老汤姆摘下金丝边眼镜,用镜布擦了好一会儿。然后重新戴上,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——签名汇总页。
“先生,您签在哪个位置?”
“把所有需要签名的地方都标出来。”
麦金利一笔一划地在每一页上签下名字,签完最后一页,把笔往窗台上一搁。
“老汤姆,我是不是比以前写字快了?”
“是,先生。”
“手不抖了?”
“不抖了。”
“肝好了,手就不抖。手不抖,签名就快。签名快了,钱就捐得快。这笔账,比拨款委员会的预算案好算。”
冷月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,直到麦金利签完所有文件,才走进来,把文件夹放在麦金利膝盖上。
“麦金利先生,这是您捐款的专项账户开户文件。账户由上帝之手基金会托管,我负责审计。每一笔支出都会公开。审计原则和上帝之手的所有财务一样——冷月审计,一笔一笔算出来的。”
“冷月小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第一次看简报第十三页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在想——这个人比我更适合管拨款委员会。因为她不算政治账,只算数学账。政治账能改,数学账改不了。小数点后两位就是后两位,多一个零都不行。”
冷月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。
“多谢夸奖。”
“不是夸奖,是陈述事实。你们这帮人,个个都在陈述事实。陈述用数据陈述事实,冷月用审计陈述事实,布莱恩用入组标准陈述事实。我在国会山待了几十年,听到的陈述事实,不如在这里三周听到的多。”
傍晚,病房里挤满了人。
布莱恩、理查德、乔治、陈述、赵一舟、顾雨、英格丽德的声音从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、迈克、老汤姆,连莫嫂都端着一锅鱼汤挤了进来。
“鱼汤趁热喝!加了姜,驱寒的!你那个肝癌虽然好多了,但脾胃还虚,姜要多放,放得多才暖!”
麦金利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眉毛挑起来。
“这个姜味——比化疗的时候喝的任何东西都好喝。”
“那当然!化疗的时候你味觉都被药毒坏了,喝什么都是苦的。现在肝功能恢复了,味觉就回来了。味觉回来了,才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。我熬了二十年鱼汤,从来没失手过。”
麦金利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碗,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张十七页的捐赠文件,递给老汤姆。
“老汤姆,帮我复印一份。复印件交给布莱恩。原件你带回华盛顿,存档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等我出了院,回华盛顿,继续干他丫的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所有人同时笑了。
“麦金利先生,您回华盛顿以后打算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第一件事——在拨款委员会提议把上帝之手的临床数据透明度标准,作为联邦医疗研究拨款的前提条件。所有接受联邦拨款的药企和实验室,必须像简报第十三页那样公开原始数据。不公开的,拨款不给。”
“这能通过吗?”
“通不通过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人在听证会上站起来,把这份简报往桌上一拍,说这是南太平洋一个填海造出来的岛上,一群大一新生做的十三页简报。你们的研部门,经费是人家的几百倍,成果呢?”
顾雨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。
“然后您再补一句——干他丫的?”
“这句先留着,听证会文明用语。等他们反驳的时候,我在心里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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