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哈佛辞职那天穿着这件白大褂上飞机,到希望岛第一天穿着它种椰子树,带着陈述课题组第一次做体外实验穿着它熬夜到凌晨三点。
这块污渍是时间的刻度。不是脏。是勋章。
“麦金利先生,预筛选通过了。明天开始做基线检查。三天后正式开始第一周期治疗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,不过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治疗期间,能不能每天让我在这棵树下面坐半小时?不坐轮椅,坐草地上。草有点扎也没关系。扎说明活着。扎比化疗的针头温柔多了。”
“可以,但每次要有课题组的人陪着。你现在的体力,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可能站不起来。”
“那就让陈述陪,或者让那个嘴里叼棒棒糖的小姑娘陪。或者让坐轮椅的瑞典姑娘陪,她不是说树比她辛苦吗。我们两个坐轮椅的人,一棵椰子树,加一个小姑娘,凑一桌草坪上的麻将。”
“麻将四个人打。”
“对,椰子树算第五个。它不打牌,它负责不掉叶子。”
布莱恩笑了一下,这是今天第二次笑。
第一次是安德斯早上看麦金利的预筛选数据时说了句“还行”,安德斯的“还行”等于别人的“好极了”。
布莱恩听完以后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声,现在是真的笑了。
窗外,那棵椰子树在夕阳里静静站着。树干笔直,叶子浓密。海风从太平洋上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远方的水汽。
树上最后一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,正好落在麦金利的驼色毛毯上,像一只金色的手,轻轻按在膝盖上。
麦金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鼻子里是椰子树、海风和草坪刚割过的味道。
心里想的是,明天这个时候,基因编辑的载体就要进入肝细胞了。
那些被中岛美纪的算法精准定位过的、被山田隆的温控培育过的、被陈述的方案设计过的病毒载体,会像一架架微型战斗机,飞进肝癌细胞的细胞核里,剪掉那些贪婪的、不要脸的分裂基因。
然后呢?
然后也许肿瘤缩小,也许不缩小,也许免疫因子风暴来了被抢救回来,也许就醒不过来了,都有可能。
每一种可能都有数据支撑,但没有一种可能能打包票。
但至少今天,在草坪上,吃了半块奶油派,讲了一个关于追女孩的笑话,看到了一棵不落叶的椰子树。今天过得像个人,不像病历。
迈克推着轮椅离开实验室时,夕阳刚好沉到海平面以下。
天空变成一种介于橙和紫之间的颜色,像一杯没调匀的鸡尾酒。
希望岛灯塔的光束亮起来了,光束扫过海面,扫过实验室屋顶,扫过那棵椰子树的树冠。扫过去的一瞬间,整棵树被照得雪亮,像舞台上的主角。
麦金利的轮椅停在灯塔广场的石板路上。
回头看了一眼上帝之手实验室的灯光,那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,把整个建筑变成了一座光的方块。
方块里有陈述、顾雨、山田、中岛美纪、山田隆、田边修、九条和彦、布莱恩、理查德、乔治。还有那个每天在食堂熬鱼汤的莫嫂,和在新岛工地等着复工的老陈。
这些人在等他活下去。
“迈克。”
“先生。”
“回去帮我一封邮件,给国会山那五个打电话来的同事。告诉他们,希望岛的椰子树是真的,不落叶也是真的。至于能不能治好肝癌,目前还不知道。但这里有人愿意为一群陌生人熬夜到凌晨三点。这种人,在华盛顿很难找到了。”
“邮件标题写什么?”
麦金利想了想,晚风从海上吹过来,吹起了驼色毛毯的一角。
“标题就写,还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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