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京大学的学生,入学的时候已经站在巨人肩膀上了。但他们不知道。他们以为巨人肩膀是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毕业以后,大部分人还在原地。站在巨人肩膀上,以为自己很高,其实一步都没往前走。”
“我们呢?”
“你们知道自己站在巨人肩膀上,不是自己长出来的,是三代人扛上来的。知道这一点的人,不会在原地待太久。因为你们的起点是别人的终点。别人的终点不是让你们睡觉的,是让你们出的。”
和彦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巨人踩过的路,不是让你跪着走的,是让你从那儿开始跑的。”
字写得不怎么好看,歪歪扭扭的。但一笔一划很用力,粉笔在黑板上蹭出吱吱的声响。
“这是九条家三代人的总结,也是我对你们唯一的期望。”
“什么期望?”
“材料学、机械制造、精密仪器——你们是刀背和刀身。医学院是刀刃。刀刃捅穿钢板的时候,刀背和刀身承受的压力比刀刃大得多。但没有刀背和刀身,刀刃就是一截铁片。一截铁片捅不穿任何东西。一把完整的刀,刀背、刀身、刀刃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念念在最后一排举手,手里的光豆苗瓶子晃了一下。
“和彦爷爷,我不是材料学的,我是预科班的。我能问一个问题吗?”
“问。”
“你说巨人把你们扛在肩膀上,不是让你们往下看的,是让你们往前看的。那我种的光豆——算不算往前看?”
“光豆?”
“我用转基因技术把荧光蛋白基因转进绿豆里,绿豆芽以后叶子会光。做了三个月,失败了二十几次,最后成功了一棵。”
“成功了以后呢?”
“把实验过程写成了报告,在预科班的内刊上,内刊只有十几个人看。”
和彦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。镜片上沾着粉笔灰。
“你知道荧光蛋白基因是谁现的吗?”
“下村修,日本科学家,1961年从水母里提取出来的。”
“你知道下村修当年做这个实验的时候,了几篇论文吗?”
“很多篇?”
“第一篇在一个很小的期刊上,读者可能比你们预科班内刊还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荧光蛋白变成了分子生物学最重要的工具之一,基因表达标记、蛋白质定位、细胞示踪——全部用荧光蛋白。”
“当时有人觉得它有用吗?”
“没有人觉得荧光蛋白有什么用,研究水母的蛋白质,跟医学有什么关系?跟工业有什么关系?跟农业有什么关系?跟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后来怎么变重要的?”
“下村修当年的水母研究,跟你们的光豆一样——看不出有什么用。但五十年后,水母的荧光蛋白照亮了整个分子生物学。”
“那我的光豆呢?”
“你现在种光豆,不是为了种豆子。是为了种下——种下一种思维。一种‘我能在基因层面控制生物特性’的思维。这种思维将来会陪你走进上帝之手实验室,陪你做肝癌三联方案,陪你攻克下一个不治之症。豆子是种子。你也是种子。”
念念把光豆的瓶子放在桌上,绿色的荧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。
“那我以后想读遗传学,进上帝之手实验室,光豆算不算我的起点?”
“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起点不一定是别人停下来的地方。起点也可以是自己种出来的地方。别人停下来的地方叫巨人肩膀。自己种出来的地方叫——种子。种子比巨人肩膀更厉害,因为种子会自己长大。巨人肩膀不会。”
海风又吹进来。
黑板上和彦写的粉笔字被风吹得有点模糊,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。
陈响举手,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新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