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述点开伦理审查回复函的最后一页。补充材料里有一段专门写给那位匿名专家的感谢信,署名是肝癌课题组全员,下面列着十二个人的名字和单位。
信里有一句话。
“写的什么?”
“‘您提的线粒体脱靶问题,我们补了实验,结果是未检出。这条阴性数据,现在成了我们方案安全性最有力的支撑,感谢您的质疑。’”
安德斯把摄像头对着培养箱又调了一个角度,直播间弹幕正在刷屏,有人在问为什么癌细胞不亮了,有人回答亮了就是被编辑死了,有人问这个实验什么时候进临床,有人打了一行字。
“写的什么?”
“我爸肝癌晚期,医生说不做肝移植只能等死,这个方案还要多久?等得到吗?”
陈述看见了那条弹幕,没有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这个问题太重了,重到一个大一新生不敢用随便打出来的几个字去接。
夜幕从海面上升起来。
灯塔广场的光束照常亮起,雨停了以后光束格外清晰,一圈一圈扫过夜空。
陈述从实验室出来,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地上还湿着,但不在乎。
莫嫂端着一碗鱼汤走过来,碗底垫着一块叠成四方的抹布。鱼汤还是奶白色的,姜片切得飞薄,汤面上飘着几颗葱花。坐在台阶旁边,把碗递过去。陈述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“莫婶儿,这碗汤跟上次那碗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?”
“上次那碗是庆祝用的,这碗是——”
“是干什么用的?”
“压惊的。”
“压什么惊?”
“数据太好了,好到有点害怕,怕不是真的。怕明天早上醒来再看一遍,现有个参数忘了加。”
“你以前在高中考完模拟考是不是也这样?怕自己考了第一是老师改错了卷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现确实是自己考的。”
“那就一样,数据是你自己跑出来的,不是菩萨给的。老刘叔在工地上说——地基是他一根钢筋一根钢筋数出来的,少一根睡不着。你的数据也一样。三套检测体系交叉验证,还怕什么?”
陈述把碗里的鱼汤一口气喝光,葱花沾在嘴角,用手背抹了一下。赵一舟从实验室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的数据图,衣服上全是褶皱。
“陈述!类器官培养那组出了新图——g1ypinet-3靶向性验证的活细胞成像。安德斯说图像信噪比比上个月高了一个数量级,你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迭戈把拉美人群的遗传混合模型套进了靶向性预测。模型精度提高了。原来我们用的欧洲人群参考基因组,对混血人群的适配度不够。迭戈把这个变量加进去以后,靶向性预测曲线跟实际结合曲线几乎重合。”
“迭戈呢?”
“在实验室里蹲着,蹲在安德斯旁边。两个人盯着那组曲线看了很久。我说你俩怎么不说话。安德斯说——看数据的时候不要说话,说话会吓跑数据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曲线稳了,数据没跑。”
陈述站起来,把空碗还给莫嫂。实验室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把门口那片湿漉漉的台阶照得亮,灯塔的光束又扫过来一圈,正好落在这道台阶上。
陈述推开门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笔在肝癌三联方案的流程图上,在三个箭头旁边各打了三个勾。
然后在这三组勾下面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通过”。写完之后把笔放下,对着白板上那行擦了又写、写了又擦的标题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实验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现在可以回答那个人了。”
“回答那个弹幕?”
“对。告诉他,我们的方案在体外成功了。下一步是动物模型。再下一步就是临床,让他爸爸等着,等着我们。”
英格丽德在屏幕那头轻轻敲了两下话筒。
这是她表示“我有话说”的信号,从来不开口打断别人。
“陈述。刚才那条弹幕在直播间里又了一条。他说——等一下午没人回。刚才看到你在实验室门口喝鱼汤,突然觉得能等下去了,因为喝鱼汤的人不睡觉。”
实验室里,直播摄像头旁边,安德斯贴了一张便签。
便签上是他手绘的流程图,密密麻麻的箭头从体外实验指向动物模型,再指向临床试验,再指向那个最后的目标。所有箭头汇聚在一起,指向同一个坐标——肝癌,治愈。
旁边用石笔压着,石笔是老刘叔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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