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现在怎么想?”
“我来之前听说陈述已经在带队做肝癌课题,以为是个例。现在看到这个从日本退学来的——我信了。这学校不搞开学典礼是有原因的。所有人都在跑,你要是站着等开学典礼,就是掉队。”
念念把一个被海风吹倒的指引牌扶正,拍了拍手上的沙子。
“现在不觉得委屈了?”
“不委屈了,就是有点慌。”
“慌什么?”
“怕跟不上,我拿过三个奥赛金牌,但没跑过pneta,没用过蒙特卡洛模拟,连基因编辑的原理都是看了布莱恩的公开课才懂的。”
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密封袋装着的光豆,塞进新生手里。
“拿着,这是上帝之手实验室种的光豆。我种的。刚来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。也怕跟不上。后来现,怕跟不上就慢慢跟,豆子种下去不会马上光,得等。等的时候可以着急,但别跑。”
“别跑?”
“对,跑错了方向还不如原地等着。”
新生攥着那颗光豆,低头看了半晌。密封袋上贴着标签,标签上手写着——“水母gFp基因编辑荧光豆,第四代载体,种植周期三至五天”。笔迹歪歪扭扭,但标注得很清楚,每一个专业术语都拼对了。
“你写的?”
“我写的,字不好看,但能用。”
“你刚才说种豆子不能着急——你种了几次才光?”
“好几次。第一次粒径偏了,不。第二次温控偏了,了但信号弱。第三次安德斯说——你自己调参数。我调了整整两天,对着他手绘的电路图查故障。查到凌晨,他说你再查一遍。我说查什么。他说——查你上次漏掉的那根线。我一看,果然漏了一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光了,不是我了不起,是安德斯让我自己查。他说——告诉我答案容易,让你自己找到答案,以后就不会再忘。”
栈桥尽头又涌下来一批新生。
有个黑皮肤的男生扛着比人还大的编织袋,袋口扎着麻绳,麻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贝壳。看见念念举着指引牌,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,整个人松了一口气。
“你是念念?”
“对,你是优素福?”
“是,大马士革来的。”
“贝鲁特转机顺利吗?”
“在机场等了很久,但没关系。我在候机厅把sgRna设计完了。用手机上的序列比对软件做的,设计了几条备选的,覆盖了非洲人群那个snp位点的不同等位基因型,到了就能跑验证。”
“你拿着那个编织袋不累吗?里面装的什么?”
“书。大马士革大学图书馆没了以后,剩下能带的都带来了。还有一些是从废墟里捡的。这本是微生物学,这本是免疫学。这本烧了一半,但剩下的一半还能看。走的时候房东问我带这些干什么,说到了希望岛什么书都有。我说——这些书上有灰,灰是大马士革的灰。”
人群里另一个新生转过脸,一直没说话。
瘦高个,穿着一件洗得领口白的衬衫,行李只有一个双肩包。听完优素福的话,把双肩包从背上卸下来,拉开拉链,从里面拿出一本同样的微生物学教材。
“你这本也是第七版?”
优素福接过书翻开扉页。上面写着——“大马士革大学医学院图书馆藏书”。印章被磨得几乎看不见,但纸张上的霉点清晰可见。
“是第七版,你也是从叙利亚来?”
“不是,是土耳其,伊斯坦布尔大学。这本也是从图书馆废墟里捡的。捡的时候还在想——世界上还有谁会看一本烧了一半的微生物学。刚才在渡轮上听到一个叙利亚口音的人在讲阿拉伯语。他在问路,用阿语问‘希望岛怎么走’。船上没人听得懂,我给他指了方向——指了以后才反应过来,我指的不是东南西北,是往前走,往前走就对了。”
念念把指引牌靠在栈桥的栏杆上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