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在高速上跑了一整天。
路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飞,上面的地名从南都周边的丘陵变成平原,再变成沿海的丘陵。路边的树从梧桐变成樟树,又从樟树变成棕榈。苏晓把车窗开了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一点咸味。
叶安和持锤人轮换开车。叶凡和苏晓坐在后排,叶景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苏晓用手机查了深城的情况,隔一段时间就简短地报一条。
“深城是南边最大的沿海城市。地下势力复杂,本地的、外来的、还有几家从南边境外过来的。码头、物流、地产、金融,都有他们的影子。”
叶凡靠在座椅上听着,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路边的棕榈一棵接一棵往后走,天边的云越来越低,压在地平线上。过了南都地界之后,高速上的车流也变了,多了很多挂着深城牌照的货车,一辆接一辆,把路面填得很满。
下午在服务区停了一次。叶安加油,持锤人去便利店买水和干粮。叶凡下车走了几步,活动了一下腿。叶景站在车旁,手里捏着金属扣,看着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人。苏晓把地图铺在车头盖上,用手指点了一下深城的位置。
“临海路在这里。老城区靠海那一侧。从高速下来,往西走,穿过新区,过两条河,就到了。”
叶凡看了一眼地图。临海路在深城老城区的边缘,靠着一条入海的河。他又看了一眼信纸上那串数字,对照地图上的标注,确认了一遍。
“落脚点呢?”
“新区和老城区交界的地方。”苏晓说,“旅馆多,不显眼。进老城区太早,容易被人注意到。”
五个人重新上车,继续往南。车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紫,又从暗紫变成橘红,最后沉下去,变成一片深灰。远处的城市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浮出来了。
傍晚时分,车从高速下来,进入深城外围。
深城的城区比南都大得多。高楼从路边一排一排地长出来,玻璃幕墙把夕阳最后一点光折成一片一片的金色。立交桥一层叠一层,车流在桥上来回穿梭,尾灯连成一条条红线。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比一个陌生。
叶安跟着导航往老城区方向走。车从立交桥上下来,穿过几条街,楼从玻璃幕墙变成旧式骑楼,从新区进入老城区。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,路边的铺子从连锁店变成本地小店。空气里多了一股潮气,混着河水的味道和柴油味。
叶凡看着窗外。深城的夜色比南都亮,也比南都吵。霓虹灯一片接一片,从车窗两边往后跑。路边的大排档已经摆出来了,塑料凳子摆在人行道上,锅铲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。远处有一座高架桥横在半空,桥下的车流汇成一条发光的河。
叶安拐了两条街,在一条不宽的路上找到一家小旅馆。门面很小,灯箱上写着“住宿”两个字,灯管坏了一根,只剩下半边亮着。后院能停车。五个人下了车,叶安进去问了一下,出来说:“两间房,二楼。”
叶凡和苏晓一间,叶景一间。叶安和持锤人住一楼。行李不多,一个袋子,两个包。叶景拿了自己的包,先上了楼。
叶凡和苏晓上了二楼,推开房间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户正对着一条巷子。窗外是深城的夜,灯光密,人声杂,远处有一条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船笛,闷闷的。
叶凡把台灯拧开。他把信纸从内袋里取出来,放在桌上,展开。深城,临海路,一个门牌号。字迹还是那么硬,每一笔都收得很快。
苏晓把地图铺在桌上,对照信纸上的地址。“临海路在老城区,靠海那一侧。从旅馆过去开车大概二十分钟。这条路不长,但门牌号跨度很大。信上写的这个号,在中间段,靠河那一侧。”
叶凡看了一眼地图。临海路沿着一条入海的河走,一头连着老城区的骑楼街,一头连着码头。
“明天先去临海路。”叶凡说。
苏晓点了一下头。她把地图折好,信纸收起来。
叶景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金属扣,看着窗外。他看了很久。深城的夜从窗户外面透进来,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哥。”叶景说。
叶凡看着他。
“明天去临海路的时候,我在外面等。”
叶凡看了他两秒。路上他说“叶守川在南边也等我”,现在到了深城,他反而不去了。
“为什么?”
叶景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的手指在金属扣上停了一下,搓了搓,又松开。
“叶守川留给你的地址。”他说,“不是留给我的。”
叶凡看着他。叶景的目光落在窗外,没有看叶凡。
“路上我说他也等我。”叶景说,“但到了这儿,我想了一下。他在神狱最底层待了二十年。他把信留给你,不是留给我。我娘的东西在甲字五号,那是过去的事了。临海路那个地址,是未来的事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我还没准备好。”
叶凡没有接话。他看了叶景两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叶景也没有再解释。他把金属扣收好,转身出了房间,往隔壁走。门带上,走廊里传来他轻轻的脚步声。
苏晓把桌上的东西收好,放在床边。她看了一眼叶凡。“他在路上想了一整天。到了深城才说出来。”
叶凡点了一下头。“明天先去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深城。灯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,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。更远的地方是深城的港口方向,灯光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岸,哪里是海。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。
他走到床边坐下来。苏晓从另一侧躺下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台灯的光从桌面边缘漏出来。窗外的深城夜声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车流、人声、船笛,混成一片。
叶凡坐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按着那张信纸的折痕。深城,临海路,一个门牌号。窗外的深城夜声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车流、人声、船笛,混成一片。和南都完全不一样。明天,临海路。
(第23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