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从虚空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,洞口的光刺得眼睛生疼。
叶安第一个踏上花圃西边的沙地,断凿攥在手里,指节白。凿尖没落下来,依旧往西偏着,偏得比在下面时更狠,像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凿尖上,那头有人在使劲拽。
叶忆跟着出来,铜镜在袖口里烫得像块烧红的铜。她掏出来一看,镜背第十瓣纹路还在震,方向也是往西,和凿尖偏的角度一模一样。暗生最后一个出来,坠子垂在掌心,暗铜光一下一下跳,全往西边偏,像被某种同源的东西拽着走。
石头在西边。叶安说,不在壳外,在神狱里面,在西边壁根底下。
持锤人就站在沙滩西边。他看见叶安手里的凿子一直往西指,什么也没问,弯腰拎起靠在短柱上的锤子。
壁根底下有空声。他说,我在这里敲了多少年短柱,每次锤音从壁上传回来,壁根那一段都不一样。不是回声,是空的。像石头里头有个洞。我从前不知道那是什么,现在知道了。
叶安转头看他带我们去。
持锤人走在最前面,穿过灰膜边缘,沿着沙滩往西。越往西地面越硬,沙子被铁锈色和灰膜浸了太久,踩上去脆响,像踩在薄冰上。叶安跟在后面,断凿在手里一下一下往西边偏,偏得越来越重,最后几乎横了过来,凿尖直直指着前方一个点。
西边壁就在眼前。
那道看不见的壁横在海天之间,平时只能靠声脉冲的震动感知它的存在。但今天不一样,壁的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纹路,像水汽结的霜,顺着壁面往下爬,爬进壁根的沙土里。
壁根处,沙土和岩石交界的地方,嵌着一块黑石头。不大,半个拳头大小,表面爬满细密的纹路,和锁链上的旧刻痕同出一辙。
石头已经裂了。
从正中间裂成两半,裂口很新,边缘还泛着潮湿的水光。两半石头中间空着一个不规则的凹槽,像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。不是自己掉出来的,凹槽底部有一道细刮痕,像有人用指甲伸进去抠过。
钥匙不在了。叶忆蹲下来,把铜镜贴在凹槽上。镜面上映出一阵极轻的震动,从凹槽深处往外传,像一道走远了的脚步声,还在空气里留着尾巴。她抬头,脸色不太好裂开的时间不长,被取走的时间更短。取走它的人,没走多远。
暗生把坠子凑到石头旁边。
暗铜光碰着凹槽的瞬间,整粒坠子猛地往上一跳,不是被吸进去,是被往外推了一下。然后坠子的光全偏了,往西边偏下的方向,指向壁根更深处。
钥匙不在石头里了。暗生的声音紧,它在壁那边。不是壁根底下,是壁外面。它已经穿过壁了。
叶安站起来。凿尖还指着壁根,但方向也在变,不是偏下,是偏外。那股拉力像要带着凿子直接穿墙过去。
壁那边的人捡到了。他说,守边人。他们敲了一辈子锤,守了一辈子壁。石头裂开,钥匙掉出来,顺着缝滑到了那边,被他们拿走了。
持锤人没说话。他走到壁根前,把锤子举起来,对着壁轻轻敲了一下。
当。
这一声不重,但极清晰。壁那边很快敲回三声。
当当当。
三声,间隔和叶安他们在虚空边界听到的守边人锤音一样,但节奏快了半拍,像在问,又像在警。
他们知道这东西不一般。持锤人把锤子收回来,声音压得很低,敲得比平时急。不是问上面有人吗,是问;你们是来找这个的吗
叶安往前走了半步,断凿抵在壁根的石头上。
完整的凿尖碰到壁的瞬间,壁面上那层薄霜忽然亮了一下,裂开一道细缝,从壁根往上爬了一小截。缝里透出淡光,颜色和锁链上的旧刻痕一样,洗白了的、被光阴泡过的颜色。
锁链穿壁的地方。叶忆站在叶安身后,铜镜对着那道缝,锁链不是从壁外面伸进来的,是从壁里穿过去的。壁包着锁链,锁链在壁里留了一条缝。钥匙掉出来的时候,顺着这条缝滑到了壁那边,正好被守边人接住。
能不能从缝里看到那边?暗生问。
叶忆摇头缝太细,光过不去。但声音能过去。刚才敲了一声,那边回了三声。三声不是拒绝,是回应。他们在等我们说话。
持锤人把锤子放在脚边,看着那道缝,手指在锤柄上慢慢摩挲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守边人不会轻易交东西。他们守壁,壁里嵌着锁链,锁链连着神狱外面。他们可能以为那把钥匙是开壁的。如果被当成开壁的东西,就麻烦了。他们不会还的,除非我们告诉他们真相。
怎么告诉?叶安问。
用锤音。壁两边的人从来只用锤音说话。三长两短是问上面有没有人,一长一短是报平安,两短一长是等。守边人那边有自己的一套锤语,我们这边没有。但完整的凿子能穿壁。你把凿尖按在缝上,我在这边敲,声音顺着凿子传过去,能变成他们听得懂的震动。
叶安把凿尖按进壁缝里。
严丝合缝。像凿子本来就该长在这里。
持锤人举起锤子,对着凿柄敲了一下。
当。
声音顺着凿子传进壁缝,穿过壁,传到那边。叶安握着凿柄,能感觉到凿子深处传回来一阵震动,不是回声,是回应。那边的人把什么硬物贴在了壁缝的另一头,轻轻敲了一下。
当。
很短,很轻。但叶安听懂了,那边的人把钥匙按在了壁缝上,让这边的人知道,东西在他们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