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巡在荒原上走了七天。
七天里,他找到了四十六个光点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年轻人,有女人。有的等了几百年,有的等了几千年,有的等了一万年。最久的那个,等了三万年;就是那个找自己的老人。它们藏在石头缝里、土堆后面、风吹不到的地方。有的还在等,有的已经快灭了。叶巡一个一个找,一个一个接。每接一个,心里就暖一分。心灯也越来越亮。
第七天傍晚,他走到荒原的尽头。前面是一座山,很高,山顶插进灰蒙蒙的天里。山脚下坐着一个人。不是光点,是人。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叶巡愣住了。他走过去。那人背对着他,坐在地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袍,头很长,乱糟糟地披散着。
“你好?”叶巡喊。
那人没动。
叶巡又喊了一声。还是没动。他走过去,站在那人面前。那人抬起头。一张苍白的脸,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。眼睛是闭着的。
“你是谁?”叶巡问。
那人睁开眼。那双眼睛,是空的。和叶寂当初一样,和那些等得太久的光点一样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是谁?”叶巡又问了一遍。
那人看着他。“你……你能看见我?”
叶巡说“能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“你看得见我?”
叶巡说“看得见。你是人,不是光点。”
那人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我是人?我还是人?”
叶巡的心,猛地一抽。“你忘了?”
那人说“忘了。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从哪儿来,忘了等了多久。”
叶巡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摇头。“忘了。”
叶巡说“那你记得什么?”
那人想了想。“记得在等人。等一个人。等了好久好久。等到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为什么要等。但还在等。”
叶巡说“等谁?”
那人说“不知道。”
叶巡沉默。他看着这个人,这个忘了自己是谁的人。他在荒原尽头坐着,不知道坐了多少年。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。
“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叶巡问。
那人看着他。“去哪儿?”
叶巡说“去一个暖和的地方。有人,有光,有家。”
那人说“我有家吗?”
叶巡说“有。在我心里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叶巡的手。那只手冰凉,像冬天的石头。
“你心里暖和吗?”他问。
叶巡说“暖和。很暖和。”
那人说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叶巡站起来,他也站起来。两个人,一前一后,往荒原外走。走了很久,那人突然停下来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叶巡转身。“想起什么?”
那人说“我的名字。”
叶巡说“叫什么?”
那人说“叫阿寻。寻找的寻。”
叶巡的眼眶红了。“阿寻,你找到了。”
阿寻看着他。“找到什么?”
叶巡说“找到自己了。”
阿寻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自己的身上。那件破旧的黑袍,在慢慢变亮。像一盏灯被点亮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眼泪掉下来。
叶巡说“你是人。你一直是人。”
阿寻说“可我忘了。”
叶巡说“现在记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