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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科举泄题案之鞍上悬刃(第1页)

八月初十一·申时正至十二日·酉时初

申时的阳光斜斜地切过贡院高大的围墙,将重重屋宇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投下深深浅浅的、近乎凝固的几何图案。贡院内部,是一片被刻意放大了无数倍的肃穆与寂静。两千一百余间号舍如同沉默的蜂巢,只偶尔传出极轻微的、笔锋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或是士子因苦思而出的、压抑的叹息。监考官们穿着软底靴,在甬道间无声地巡行,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张或专注、或焦虑、或茫然的脸庞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纸香,以及一种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紧张。

明远楼三层,蔡文翰凭栏而立,扶着冰凉的朱漆栏杆,望着下方那一片如棋盘般规整排列的号舍屋顶。连续三日不眠不休的惊悸、悔愧与恐惧,似乎被这肃穆平稳的考试场景稍稍抚平了些许。没有预想中的骚乱,没有诡异的声浪,没有弥漫的毒烟。一切……竟如此正常。他紧锁了三日的眉头终于略微舒展,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,像是在感谢满天神佛的庇佑,又像是在嘲弄自己先前的过度忧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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州府衙署后堂,门窗紧闭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陈远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,背脊挺得笔直,但眉眼间的倦色却难以掩饰。案头堆叠的文书比平日少了许多,仿佛连公务都在为这场州试让路。他听着文渊清晰、平稳的禀报

“……截至申时初,贡院内一切平稳。抓获涉案人员共计十人马政司贩题者孙礼及其下线三名书吏;‘水鬼门’职业琴师两人,已招供受雇奏《惊马调》;另有在贡院外围试图接应、传递消息者四人,其中包括一名伪装成士子亲属的疑犯。贡院地下铜管网络已清除八成,关键节点处于监控之下;藏书阁隐患已排除。士子入场秩序井然,场内情绪……尚属平稳。”
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小小的基石,垒砌起暂时的安稳。

“好。”陈远缓缓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多日的郁结与压力一并排出。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将有些僵硬的背脊靠向坚硬的椅背,立刻感到肩颈处传来一阵酸涩沉重的痛感,那是长时间保持紧绷姿态的代价。他提笔,在一份早已拟好的嘉奖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,笔迹略显潦草,却带着决断的力量“此番参与贡院警戒、外围巡查、及抓捕行动的一应人等,不论官职高低,皆记一功。待三场州试圆满结束,一并论功行赏,稿劳三军。”

“是。”堂下肃立的几名属官齐声应道,紧绷了数日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。连续三昼夜不眠不休的高压戒备、与看不见的敌人斗智斗勇,似乎终于在这个平静的申时,迎来了一个短暂却珍贵的喘息之机。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,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。

然而,这口尚未松透的气,甚至未能完全滑出喉咙——

堂外,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几乎变了调的呼喊声,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惶、恐惧,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!伴随着这嘶喊的,是凌乱踉跄、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奔跑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疯狂地撞击着众人的耳膜!

“砰——!!”

后堂厚重的楠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撞开,门扇砸在墙上,出巨响。张猛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!他浑身沾满尘土,脸上、手上溅着已经半干涸的、暗红色的血污(不知是他自己的,还是别人的),官服撕破了好几处,眼中布满血丝,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怒与急迫而缩成了针尖。他几乎是扑倒在堂前青砖地上,嘶哑的吼声撕裂了刚刚建立起来的片刻安宁

“林头儿!通判大人!骐骥马场……西区三号厩……出事了!出大事了!!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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骐骥马场·西区三号马厩

林小乙几乎是抢过衙署马厩里最快的马,一路催鞭,风驰电掣般冲向城西。尚未抵达马场围墙,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便已混杂在傍晚的风中扑面而来——那是新鲜血液的甜腥,混合着一种更深沉、更腻人的、类似腐败内脏的甜臭,还有粪便的骚气、以及草料焚烧后的焦糊味。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生理上无法忍受的作呕感。

西区三号马厩外,黑压压地围了一大圈人。马夫、杂役、低阶兵卒,约有二三十人。他们手中或提着空水桶,或攥着套马索,或拿着木叉,却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,没有一个人敢向前一步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一种表情——极致的惊恐与茫然。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洞开的厩门内部,仿佛里面蛰伏着吞噬一切的妖魔。

林小乙甩蹬下马,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。他分开人群,那浓烈的气味几乎让他眩晕。当他终于站在厩门口,看清里面的景象时,即便是见惯了尸骸与罪案的他,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
厩内,地狱般的景象。

十七匹原本应该雄健挺拔的河西战马,此刻以各种扭曲、痛苦的姿态,横七竖八地倒在厩槽边、过道中央、甚至相互堆叠。没有一匹是平静死去的。每一匹都在剧烈地、无法控制地抽搐,肌肉痉挛使得它们原本流畅的躯体呈现出怪异的角度。口鼻中,大股大股带着粉红色血沫的白色泡沫不断涌出,滴落在尘土和草屑中,出“噗嗤”的轻微声响。它们的眼睛可怕地暴凸着,眼白部分完全被蛛网般的血丝覆盖,瞳孔散大,失去了所有神采,只剩下纯粹的痛苦与濒死的疯狂。

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,这些马匹的四蹄正无意识地、用尽最后力气地刨抓着坚硬的地面,出“喀啦喀啦”的刺耳摩擦声。有些马蹄的铁质蹄铁已经崩开,有些则连蹄甲都翻裂开来,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和白色的蹄骨,在地上拖出一道道混合着泥土、鲜血和碎甲的恐怖痕迹。

而最骇人的一幕,是几乎每一匹马的眼角、耳孔、甚至鼻孔,都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的、粘稠的血液。这些血痕顺着皮毛流淌,将原本深棕色、栗色的皮毛浸染成一绺绺、一片片肮脏的暗红,在昏暗的厩内光线下,闪烁着不祥的光泽。

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臭源头也找到了——是马匹在剧烈抽搐中失禁排出的稀薄、近乎黑色的粪便,散着令人作呕的气味。

“让开!”

柳青清冷而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提着她那从不离手的特制验箱,没有任何犹豫,径直踏入这片污秽与死亡交织的修罗场。她半跪在一匹抽搐已然减弱、但尚未断气的马匹旁,无视溅到裙摆上的污物,迅而专业地开始检查。她翻开马匹已然失去光泽的眼睑,用一柄特制的细小铜尺小心撬开紧咬的牙关,观察口腔黏膜和舌苔的颜色与状态。然后,她用琉璃片和镊子,快收集地上的血沫样本和黑色粪便样本。

“急性、大剂量神经性毒素中毒。”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,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,“症状呈现爆性心肺功能急性衰竭,伴随全身性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内出血。死亡过程……极度痛苦。”她将样本滴入几种不同的试剂中。其中一种液体在与血沫样本接触后,迅变为一种浑浊的、令人不安的紫黑色,并散出更加刺鼻的甜腥气。“毒物成分初步判断……含有高浓度的硝石衍生物——很可能是经过特殊提纯或复合的变种,以及……大剂量的马用镇静剂的拮抗剂。”

硝石缓释剂。马用镇静剂。

正是那些掺入科举特制试题纸张中、本应缓慢释放的两种关键物料。但在这里,它们以百倍、千倍的浓度和迅猛的形态出现了。

“它们今天都吃了什么?!什么时候吃的?!”林小乙猛地转身,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瘫软在厩门口、那个面如死灰、浑身抖如筛糠的马场管事。

管事是个五十多岁、皮肤黝黑、身材干瘦的老吏,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,嘴唇哆嗦着,语无伦次“就、就是常备的草料……豆粕、麦麸、干草……还、还有……对了!还有三天前,兵房那边新拨下来的那批‘防潮新料’……说、说是试用……”

“什么‘防潮新料’?!说清楚!谁经手的?什么样子?还有多少?!”林小乙一步跨到他面前,厉声追问,每个字都像是冰雹砸下。

管事吓得几乎要昏厥,涕泪横流“是、是兵房下来的正式批文……说是试用新式防潮草料,能防霉防蛀,延长储存期……由、由马政司的赵主簿……赵德柱大人亲自经手调拨、验收的……那批料……看着和普通压实的干草料块没啥大区别,就是……就是更压手,沉甸甸的,掰开闻,有股子……淡淡的、说不出的药味,不刺鼻,但怪。赵主簿当时说……没事,是添了防虫的药,对人马都无害……我们就、就分下去了……”

“批文呢?!剩下的草料呢?!立刻去拿!封存所有相关草料,一袋不准动!”

林小乙的怒吼声在马场上空回荡。很快,兵卒连滚爬爬地取来了那份调拨公文,并指引查封了仓库角落里仅剩的几袋所谓的“防潮新料”。

文渊展开那份盖着兵房醒目的方形朱红大印的公文。事由、调拨数量、接收方(骐骥马场)、试用要求,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,格式严谨,毫无破绽。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落款处——签官员的签名与旁边加盖的私章,赫然是

兵房副主事郑焕

财政腐败名单第七人。那个三日前以“旧疾腿痹复”为由告假,昨日凌晨被其家人报称“突心绞痛暴毙于家中”的兵房副主事,郑焕。

“郑焕的尸体现在何处?”林小乙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
旁边一名闻讯赶来的马政司书吏,脸色比管事好不了多少,颤声回答“回、回大人……郑副主事的家人昨日一早便来报丧,说是急症,不敢耽搁,已经……已经收敛入棺,昨夜就雇了车,拉回他漳州老家……入土为安了……”

死无对证。

批文是真的,程序是合规的。草料是毒的,效果是致命的。而最关键、最可能知道内情的经手官员,偏偏在事前“恰到好处”地“暴病身亡”,并且迅被运走埋葬,连最后验尸查证的机会都不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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