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高地街的嘈杂声一层层褪去,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,和风穿过巷子的呜咽。
杨守谦在客厅坐了很久,灯芯烧到底,爆了一朵灯花,他才起身。
他走到书房门口,门缝里果然还有光。
他抬起手,想敲门。
手指悬在木门上方,离那扇漆面剥落的旧门板不到一寸的距离。
停了几秒。
又落了下来。
他转身走向卧室。
“哎。”
白煜的声音在心底响起,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“你敲一下门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杨守谦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不懂。”
他说。
这回轮到白煜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,轻得像自言自语
“。。。。。。或许吧。”
卧室里很暗,窗帘没拉严,一道月光落在床尾的被面上,窄窄的一条银白色。杨守谦没点灯,摸黑脱了外套,躺到床上。
枕头上有塞拉菲娜的气息——一种很淡的、类似雪松和金属的味道。她回来过,躺过这一侧,又走了。
他的手搭在旁边的床单上,那一片是凉的。
白煜没有再说话,杨守谦也没有。
黑暗中,两个灵魂各怀心事,沉默着等待天亮。
第二天清晨,杨守谦醒得很早。
他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听见远处大教堂的钟声传来,沉钝的金属撞击一下一下,震得窗框细碎地响。他侧头看了一眼——另一侧的枕头没有凹陷的痕迹,被面还是昨晚他躺下时的样子。
塞拉菲娜一夜没回房。
他坐起身,揉了揉脸,赤脚踩在地板上,愣了片刻——昨天被马车撞伤的地方,竟不怎么疼了,腰侧的淤伤也褪了大半。
“别看了,这是你自己的恢复力。”白煜的声音适时响起,“你没现自己精神变好了吗?好歹经过我调理,总不能一点成效没有。”
杨守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上昨天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,边缘甚至开始起皮蜕落。这恢复度确实不像自己。
“。。。。。。谢了。”
他低声道。
白煜没回应,大概是嫌这声道谢太轻,懒得接。
早餐时贝塔端上来的是燕麦粥配煎蛋,还有一小碟腌黄瓜。小鸿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,见杨守谦出来,规规矩矩地叫了声“父亲早安”。
杨守谦点点头坐下。
他刚拿起勺子,贝塔忽然从厨房探出头来“对了主人!女主人走之前让我告诉您——她说让您今天去真理教会一趟,她帮您找了份新工作。”
杨守谦的手在半空停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女主人说,誊写院那边的事她已经知道了,让您不用操心。”贝塔重复了一遍,“下午三点,真理教会后厅,她会在那里等您。”
“她对你”
杨守谦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勺子放回碗里。
燕麦粥的热气扑在脸上,他却没有胃口。
她知道了吗?当然知道了。
昨天沃里克那事闹得整个誊写院都看见了,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是早晚的事。可她直接帮他找了新工作——甚至没问过他一句,没问他想不想去,没问他昨天到底生了什么。
她就这么替他决定了。
就像这些年来她替他决定的所有事情一样。
“她也是好意。”白煜的声音难得没有带调侃。
“。。。。。。我知道。”杨守谦在心里应了一声,低头喝了口粥,“可我就是。。。。。。说不出来的难受。”
白煜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