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。
丞相府客院里,烛火只剩豆大一点。
窗外传来沉重的铁甲声。
那是相府巡夜的甲士踩过残雪,脚步整齐,一下一下,压得夜色都冷了几分。
屋内的炭盆早烧成白灰,只余一点暗红。
许攸躺在厚榻上,喉咙干得像被火燎过。
酒劲退了大半,口渴却猛地翻了上来。
“水……”
他翻了个身,声音哑得厉害。
旁边侍立的人影立刻动了。
倒茶,试温,端盏。
动作干净利索,不敢有半点拖沓。
“大人,茶来了。”
许攸撑起半边身子,一把抓过茶盏,仰头灌下。
温茶入喉,才勉强压住胸口那股酒气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将空盏往旁边一递。
侍从连忙接住。
这人跟了许攸多年,原本也在官渡袁营之中。
许攸临阵倒戈后,曹军俘虏了不少冀州旧人,他也是凑巧被许攸认出来,开口要了出来。
此人做事一向稳妥,嘴也严。
许攸靠在榻栏上,扯了扯松开的衣领,听着外头巡夜甲士的脚步声,非但不怕,反倒低低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空屋里转了一圈,听着格外突兀。
侍从捧着茶盏,心里毛,忍不住低声问“大人,何事笑?”
许攸揉了揉胀的眉心,唇边挂着冷意。
“我笑白日正堂上,那帮人的嘴脸。”
他换了个舒服姿势,眼里哪里还有半点醉态。
“你今日不在堂上,可惜了。”
许攸抬手在半空点了点,语气里满是轻蔑。
“那夏侯渊,听见我喊阿瞒时,整张脸黑得像锅底,右手死死按着刀柄。”
“还有那许仲康。”
说到这里,许攸嗤笑一声。
“额头青筋都鼓起来了,手里一根木着,被他生生捏断。”
他越说越得意。
“一个个恨不得把我嚼碎吞了,却偏偏只能忍着。啧,那场面,百年难遇。”
侍从听得后背凉。
他上前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大人,白日里那般行事,痛快是痛快了。可这不是把丞相和堂中诸位大人,全得罪干净了吗?”
“得罪?”
许攸斜了他一眼,冷哼道“你懂什么。”
他坐直身子,脸上的醉意尽数退去,只剩一种自以为看透世局的精明。
“你当我今日在大堂上,真是酒后失言,任着性子胡来?”
侍从一怔。
许攸冷笑。
“官渡一战,天下震动。曹孟德凭这一战,才算真正坐稳今日的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