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尔南牵着石满仓的袖子,笑得满口白牙。
那笑声又响又热,像酒棚外头挂着的铜铃,叮当乱响。
“兄弟,不怕。”
“我,费尔南,真朋友。”
“你有路,我有货。”
“大家财,大家吃肉。”
石满仓被他拉得踉跄两步,脸上堆起一副穷鬼见了肥肉的馋相,嘴里却故意结巴。
“爷,俺就是逃命的,哪懂啥大买卖。”
费尔南哈哈大笑,回头对两个翻译叽里咕噜说了几句。
一个瘦翻译立刻凑上来,笑道“我家老爷说了,你莫怕。红土集不问来路,只问有没有用。”
另一个胖翻译也接话“你若知道解放军粮道走哪条路,哪处哨卡松,哪处夜里换岗,我家老爷便赏你粮票、银子、肉干。”
石满仓眼皮一跳,心里冷笑。
好么,连“粮票”二字都学会了。
这洋鬼子不是来买香料的,是来买后勤命门的。
他面上却更怂了,肩膀一缩,偷眼看了看费尔南腰间火铳。
“爷,俺不敢说。”
“那边查得紧,抓住要砍头。”
费尔南伸出大手,在他肩上拍得砰砰响。
“不砍,不砍。”
“你给我货,我给你命。”
“坐,坐!”
酒棚深处另隔一间小棚,用破毡帘挡着,里头摆着木桌、酒坛、几只黑漆皮箱。
四名护卫分站两旁,看似懒散,眼神却像钩子,专钩人腰间袖口。
石满仓一进门,先不看箱子,只用余光扫地。
地上红土被踩得很实。
靠右墙有三道车轮泥印,宽窄与方才进后院那队重车相同。
左角堆着七八袋香料,袋口扎得花哨,外头印着弯曲番字。
靠后还有一架石秤。
秤杆用硬木做成,秤砣却是灰白石头,外头抹了一层油,瞧着沉,落地声却不闷。
石满仓心里一动。
石头秤砣,最怕被人掏心。
农家卖粮,市上换盐,吃亏常不在斗里,偏在秤上。
他小时候随父亲赶集,亲眼见过一个奸商把秤砣钻空灌蜡,三十斤粮称出四十斤价。
那年家里少了半袋麦,娘哭了半宿。
这笔账,他记得比识字还牢。
费尔南见他盯着香料袋,笑得更得意。
“看!好东西!”
他亲手解开一只袋口,抓出一撮暗红色粉末。
“香料,南海来,贵,很贵!”
“军队吃肉,放一点,好吃!”
“你们解放军,远征大军,缺这个!”
瘦翻译连忙道“这是上等胡椒、丁香、肉桂混粉,一袋抵三袋粮价。老爷愿意便宜卖,只收军票、粮票,不收碎银。”
石满仓心里又是一冷。
只收军票粮票?
这是要把军票套出去。
军票一出,便能仿造路引,混进粮道;粮票一出,便能套粮仓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