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一吹过河面。
新支起来的大锅就先响了。
不是刀枪的响。
是米汤翻滚,锅沿轻颤,木勺搅动,火舌舔着锅底出的闷响。
石满仓蹲在灶边,往里添了一把柴。
火一下窜高。
锅里那层白滚滚的粥花也跟着一翻,米香混着切碎的肉末味,一股脑往上顶。
他鼻子被热气一冲,眼前竟恍了一下。
像是又回到了白墙那几夜。
也是这样的大锅。
也是这样的人堆。
也是这样一边有人饿得眼绿,一边有人拿着板子记名,一边还有人举着喇叭扯着嗓子喊规矩。
那时候他还只是个看锅的。
最多算半个认粮的。
谁能想到,绕了一圈,锅又架到前线来了。
而且还是照白墙那一整套来。
“满仓,什么愣呢?”
后头有人喊了一声。
石满仓回神,抬手把一截差点滑出来的湿木头又推了进去。
“没愣。”
“就是觉得味儿像。”
旁边帮着切咸肉碎的阿曲嘿嘿一笑。
“像白墙?”
石满仓点头。
“像。”
“连这锅架的位置都像。”
阿曲把刀一收,往对岸瞄了一眼。
“像归像,就是这回的对岸,可比白墙硬多了。”
石满仓没接这话。
他当然知道硬。
白墙那会儿,旧路网都烂了,驿卒饿散了,逃民自己就像开了口的沙子,一碰就往这边淌。
可石佛渡口不一样。
那边是关口。
是哈比卜掐着鞭子,拿枪口逼着人站岗的地方。
锅是照白墙来。
可锅对面,不是白墙那种快塌的烂棚子。
想到这儿,他手上又加了把柴。
火势更旺。
锅里那股香,越熬越浓。
米是新碾开的。
里头还加了点碎肉末,少量盐,还有熬出来的骨汤底。
别说对岸那些人。
就是自家灶边站着的兵,都忍不住偷偷咽口水。
石满仓盯着锅面,心里却在默记。
火不能太急。
急了,锅底糊。
糊了,香就脏了。
得让味儿慢慢往外走,厚,绵,勾人,不冲鼻子,却能一直挂在风里。
这也是白墙的老经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