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元殿正殿。
金砖地面反射着宫灯的光晕,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暖色之中。可这份暖意,却丝毫无法渗入林墨轩此刻冰凉彻骨的内心。
他站在御阶之下,距离那道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,不过十余丈的距离。可这十余丈,此刻却如同天堑,横亘在他与那个答案之间。
汗水,已浸透了他的内衫。
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冷汗,冰凉黏腻,紧紧贴在皮肤上,让他几乎想要颤抖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试图控制住身体的战栗,可那颤抖却如同有了生命,从他紧握的双拳,蔓延到手臂,再到肩膀,最终让他的整个身躯都微微晃动起来。
脑海,一片空白。
又或者说,不是空白,而是无数念头疯狂旋转、碰撞、撕扯,最终交织成一片无法理清的混沌。
就在方才——或许只是一炷香前,又或许已过了半个时辰——他踏入这座大殿,怀着紧张却尚能自持的心情,跪拜,起身,等待那至高无上的审视。
陛下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那目光平静如水,却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,直抵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。在那目光之下,林墨轩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,毫无遮掩。
然后,陛下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如同千年寒潭中升起的雾气,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静
“林墨轩。”
“你的答卷,朕看了。能率先破障落笔,以‘忠能相济’之论剖白本心,足见你心智不俗。”
林墨轩刚要谢恩,却听陛下话锋一转
“既如此,朕便再问你一事——”
那声音微微一顿,随即缓缓吐出三个字,每一个字都如同千斤重锤,狠狠砸在林墨轩心头
“何为——孤忠?”
孤忠。
林墨轩怔住了。
他自幼熟读圣贤书,四书五经倒背如流,历代奏议如数家珍。若问“忠”为何物,他可以引经据典,洋洋洒洒写下一篇万言策论。
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。”
“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。”
“临患不忘国,忠也。”
“忠臣不事二君,贞女不更二夫。”
“粉身碎骨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”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这些句子,他倒背如流。
可“孤忠”二字,却如同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从未触及过的那扇门。
孤。
孤独的孤。
孤单的孤。
孤家寡人的孤。
若“忠”已是臣子本分,那“孤忠”又是什么?
是在所有人都背弃时,仍坚守的那份忠诚?
是在举世皆浊时,仍独清的那份坚持?
还是……
林墨轩下意识地张了张嘴,那些熟极而流的圣贤之言,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可就在这一瞬,他看到了陛下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正直直地看着他。
不是审视,不是期待,甚至不是任何情绪。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,如同一面镜子,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惶惑、犹豫、与——那尚未出口的、预先准备好的答案。
然后,陛下开口了。那声音依旧平静,却如同惊雷,在他耳边炸响
“此题目,可影响你的未来。”
“望你认真斟酌——”
“再谨慎回答。”
影响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