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玉琲:“!”喜床她知道,但是这年头也有吗?有的有的。唐奶奶拉着她往屋里走,边走边催:“栾队长,咱去铺喜床,新娘子要准备换衣裳了,你买的铺盖呢。”栾和平:“我去拿。”他把之前放进屋里的大包袱提出来,递给林玉琲:“你喜欢的那床。”林玉琲一头雾水地接过来,她喜欢的?她喜欢什么?被唐奶奶拉进卧室,还有几个婶子跟进来,包括宋桂香。她们是全福女,父母俱在,有兄弟姐妹,有儿有女,头婚且夫妻感情和睦。由她们来给新人缝制喜被,相当于送上全福的祝福。到了卧室,林玉琲打开包袱,被大红花晃了一下眼睛。“呀,真好看,这是百货大楼买的吧,真喜庆。”“摸着就是好料子,栾处长是真上心。”“有本事哩,看人家这婚席办的,头一份儿!”“小林同志有福气,栾处长看着凶,没想到是个会疼人的,买个床单也挑你喜欢的。”婶子们纷纷夸赞,铺开大红带大花的床单,又展开同样花色的一匹布,这是做被面的。包袱里还有一床新的棉被胎心,和一块白棉布,做被里子。都是好东西,婶子们手脚麻利地开干,一边干一边不住口地夸赞。“这么好的料子,用年也还好看。”“盖十年也管。”“啥,你家被子只用十年?”“瞎说,我家棉被比我闺女年纪还大。”“谁不是呢,这一床被子,能盖到闺女出嫁。”林玉琲:“……”她很想揪着栾和平大声问,谁喜欢?到底谁说的喜欢?!宣誓到了半上午,厨房里、院子的土灶,都飘出香味儿。小孩子们馋得口水直流,干活的大人也一个劲儿的咽口水,这年头人们肚子都缺油水儿,闻到肉味发馋是生理需求。一想到中午能吃上香喷喷的肉席,大家干活儿都更有劲了,整条巷子充满了欢声笑语。大厨可惜地跟林玉琲说:“栾处长没说一声,咱也不晓得有两头整猪,不然提前卤一锅肉。”尤其是那猪头肉,卤过之后,炒也好凉拌也好,空口吃都香。林玉琲没吃过猪头肉,听大厨形容得似无上美味,心中好奇。但她不敢说,因为大厨叫她,是给她送鱼的,说栾和平特意叮嘱,挑条大的,鲜活的鱼,做好了给她吃。林玉琲:我也没那么馋。只能推说晚一点儿,给她留一条。对,确实想吃,好久没吃鱼了。她之前的疑问有了答案,桌椅板凳家里确实不够,所以用的别家的,巷子里的邻居们搬出自家的桌椅板凳。碗筷厨具也一样,都贡献出自家的。至于场地,更简单了,直接摆在巷子里,每家每户都来吃席不太可能,孩子太多了,随便哪家都有七八上十口人,桌子小点儿,一桌都坐不下。大家都很自觉,每家来一个大人,顶多再带一个孩子。巷子里摆起长龙,桌椅都摆好了,就等着上菜。林玉琲好奇,去看了一眼,迅速被抓回来,摁在新房里坐好。唐奶奶语重心长地说:“这时候可别凑热闹,当心弄脏了喜服。”房间里,女孩儿们歆羨地看着林玉琲,赵爱华跟她说过几句话,稍微熟一点儿,真诚地夸赞道:“林姐姐,你的喜服真好看。”杨小梅小声却骄傲地说:“是我爷爷做的,林姐姐画的图。”“你爷爷手真巧。”唐丽芳想起大姐结婚时穿的喜服,大姐跟姐夫订了婚,她看中了百货大楼的一件白色带碎花的上衣,想结婚那天穿,衣服要十二块钱。家里人都说贵,爸爸不肯给钱买,大姐想自己攒钱买,她偷偷去拉板车,这活儿都是男人干,她大姐去干,人家说她一个女人力气小,只肯给她一半的钱。可拉板车算的是距离和趟数,那些人就是欺负她大姐。她大姐硬着头皮干了好几个月,肩膀被板车带压得青紫,攒了七块八毛钱。后来妈妈看到了大姐肩膀上的伤,难过得哭了,偷偷给了大姐五块钱,让她去买衣服。大姐高高兴兴带着她一起去了百货大楼,却没找到她心仪的衣服。售货员说,过了季,那款衣服已经卖完了,没有再进。大姐这才恍惚地想起,她结婚的季节,并不适合穿那件短上衣。售货员让她们看看新款,新款的衣服也很漂亮,大姐看中了一件呢子褂,问了一下价格,厚实的秋装比夏装更贵。她的钱不够,没多做纠结,直接回家了。回家后,妈妈问她们,买的喜服呢?大姐说,天冷了,穿不了了,百货大楼不卖了。妈妈问怎么不买其他的。大姐笑着说,没看到喜欢的。后来她结婚,穿了一件绛红色的旧外套,是她最新的一件衣裳。没人觉得不对,那会儿条件比现在还不如,有些人家结婚,甚至要先去借一套没有补丁的衣裳撑场面。唐丽芳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,可是看到面前漂亮的新娘子,她不知怎的,想起了大姐。同人不同命。原来这就是奶奶说的,同人不同命。……林玉琲在新房里坐着,她坐在床上,其他人或站或坐,围绕在她四周。大家都很讲究,没有往她刚刚铺好的喜床上坐。几个婶子嘀咕了一阵子,派出两个人给林玉琲讲点儿私密话。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,两人恰好是宋桂香和唐丽芳的妈妈彭淑萍。两人平日不对付,但今天好歹维持了个面子情,将林玉琲拉到一边,一左一右夹着她,压低声音跟她叽叽咕咕。林玉琲从一开始的“?”,变成“……”,越听越“!”。“记住了吗?”林玉琲忙不迭地点头,谁说老一辈保守的?保守能每家每户生那么多孩子吗?传授给她的,都是经验之谈。婶子们也是好心,她结婚,家里长辈一个没来,也没听她提起父母,有人不知轻重问起,林玉琲含糊地说,父母在很远的地方,来不了。不知道她们怎么脑补的,反正没人问她。担心她一个小姑娘不懂这些事,特意趁着这会儿,给她教一教。年轻的姑娘们被排斥在一边,好奇不已。到底是什么悄悄话,她们听不得?杨小梅年纪比较小,懵懵懂懂地问她妈:“彭婶和宋婶跟林姐姐说什么?”何英拍拍女儿:“等你长大就知道了。”杨小梅撇了撇嘴,她都这么大了,还不算长大吗?临近中午,院子里的香气越来越重,肉类蒸煮炒炸,散发出的香气各有各的奇妙,都引得人喉头滚动,馋虫在肚子里闹翻天。有人扔了挂鞭炮,噼里啪啦炸开,年轻小伙子们吆喝起声:“接新娘子喽!”小孩子们跟着起哄:“新娘子!新郎接新娘!”院里的人声愈发嘈杂,事到临头,林玉琲忽然紧张起来。可能是因为,那纸结婚证来得太容易,少了点儿庄严感。也可能因为,栾和平给了她足够的尊重和空间,让她对已婚身份的转变,没有切实感受。但这一刻,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真的结婚了。人已经进了堂屋,女孩子们在卧室门口象征性地拦了拦,便将人放了进去。林玉琲坐在喜床上,抬眼间,对上了那双灼人的双眸。他面上的喜意一览无余,素来沉稳淡然的男人,唇角高高翘起,满面春风不外如是。跟在他身后的伴郎团,也呆立在原地,眼睛止不住的往喜床上瞧,这新娘子也忒好看了些,比画报上的姑娘还漂亮。“哟,新郎看傻眼了。”“我有这么漂亮的媳妇儿,我也天天瞧。”婶子们打趣着,也催促着:“快些吧新郎官,咱们新娘等好一会儿了,可别误了吉时。”栾和平大步走到喜床前,弯下腰,将自己的新娘横抱起来。起哄声差点儿掀翻屋顶,林玉琲下意识抱住他脖子,将脸埋在他怀里,只露出红彤彤的半边耳朵。他抱着她,将她放在自行车后座,家里的自行车也被仔细擦过一遍,车头上还挂了一朵大红花。栾和平跨上车,载着他的新娘,后面跟着一溜自行车队,绕着几条街转了一圈。路上有小孩儿追婚车,后面伴郎团,便抓着糖果瓜子撒出去,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声音,跟随着车队飘了一路。原本按照当地习俗,是新郎载着新娘从娘家到自己家,但林玉琲没有娘家,于是绕一圈又绕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