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楼,老头儿忽然开口,本座刚来的时候,不是这个颜色。
陈浩云没接话,等着。
那会儿白玉楼才三层,楼下这条街,是一片白骨滩——滩上的骨头会自己唱歌,唱的都是些听不明白的老调子。后来楼一层一层往上盖,骨头一根一根往地里埋,埋到第几层来着……
老头儿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一半,忘了。
他怔了一会儿,自己笑出声:老了。话多,还记不全。
厅座不老。陈浩云说,厅座是打完了。
老头儿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句。
他捧着粗碗,望着楼下,过了很久,又说:东街角那家面摊子,摊主是个吊死鬼,舌头伸出来擀面——你吃过没有?
没敢吃。
可惜了。三千年就那一口汤头。老头儿摇头晃脑,他家的面,当年……
说到两个字,他忽然打住了。
楼顶静了一静。风从界渊的方向来,吹得两只粗碗里的酒面起皱。
老了。老头儿又说了一遍,把酒碗端起来,把剩下半碗一口闷了,话多。
陈浩云给他满上。没问。
你猜本座打完仗,最爱干什么?老头儿忽然问。
看云?
蹲城楼。老头儿得意起来,打一回,蹲一回。蹲在垛口上,看底下的城——看茶楼点灯,看面摊生火,看小崽子们满街跑。看明白了城还活着,这仗,才算打完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有一回,本座蹲了七天。城没缓过来,本座也没缓过来。
哪一回,他没说。陈浩云没问。
风一吹,酒碗里映的灯影晃得厉害。老头儿把碗凑到唇边,又放下,忽然笑起来:好在这一回,城一天就缓过来了——你们这帮小的,能打。
小的们能打,是老的教得好。陈浩云道。
本座没教。老头儿摆手,本座就是看。看了万年,看会了一样东西——城这东西,不是楼盖的,是人守的。守的人一茬一茬换,城还是那个城。
他说着,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,咂咂嘴,忽然又说:你那帮小的——影子、纸人、鸡、狼,都不错。尤其是那只鸡。
陈浩云失笑:厅座连它都知道?
它往你袖袋里塞米的时候,本座在楼顶看着呢。老头儿得意洋洋,本座什么看不见。
——
酒过三巡,夜风大了些。
陈浩云的衣襟被风掀开一线,怀里那片逆鳞滑出半面——白玉似的鳞面,安安静静,鳞纹里那点烫,自打东境那夜之后,就平下去了。
老头儿的目光落上去。
他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,看了很久。
楼顶的风声、楼下的叫好声、揽星阁自转的轻响,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
它认你。老头儿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是好事。
陈浩云低头看了看那片鳞,又抬头。
老头儿已经别过脸去了,端着碗,看楼下茶楼门口挂的灯笼,仿佛方才那三个字不是他说的。
陈浩云把鳞收回怀里,贴身收好。
他没问是什么意思,没问这片鳞打哪儿来、原本是谁的。
问不出来的人家不会答,答得出来的不用问——这条规矩,他在白玉楼顶上学过一回,够用一辈子。
老头儿却忽然又说了一句,仍旧望着灯笼,声音散在风里:
往后夜里守着湖,要是它再烫——别慌。烫,是它认得路。
陈浩云一怔。再要问,老头儿已经端着碗,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老曲儿,荒腔走板,难听得要命。
曲儿哼到一半,檐角那只锦囊轻轻晃了晃——风铃没响,它也没响。老头儿瞟了它一眼,接着哼。
——
酒坛见底的时候,老头儿做了个动作。
他伸手到腰间,把那只洗得发白、绣线磨秃的旧锦囊,解了下来。
陈浩云的目光一顿。
这只锦囊,烫了几百年,暗金的光从缝里透过、照亮过老头儿半张脸——满厅城的人都知道厅座腰间挂着它,跟白玉冠玄衣一样,是这位老人家身上万年不换的行头。
老头儿把锦囊在手里掂了掂,随手一抛——
锦囊落在檐角的风铃旁边,挂住了。夜风一过,锦囊和风铃一起轻轻晃,铃没响,锦囊安安静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