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境三千里盐泽,天亮得比厅城晚。
五更天,泽面上浮着一层白毛似的盐霜,霜底下,三千里泽地安安静静——安静得连一只水虫都没有。
盐泽边缘的哨堡里,值夜的戍卒裹着皮袄打盹,梦里都在数盐袋子。
泽边最后一座商驿,昨夜就空了——行商们早得了风声,跑的时候连驮兽的草料都没卸。
驿墙上挂着半面褪色的幌子,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墙,拍出空空的响。
云来了。
起先只是天边一道白线,白线一滚,滚成云墙;云墙一铺,铺出九层云阶。
云阶最上头,雷声滚来滚去,滚成老大一团雷疙瘩。
然后,厅城的方向,滚过来一声龙吟。
那声吟不高,也不烈,滚过三千里云海,滚到盐泽上空时,泽面上的盐霜齐齐跳了一下,跳成一片竖起来的白针。
哨堡里的戍卒连人带皮袄滚下铺位,扑到垛口——
云阶上,盘着一条白龙。
厅城茶楼里那个眯眼打盹的老头儿不见了。云底下那一位,鳞是月光的色,龙须垂下来像两道瀑布,五只爪,爪爪扣着雷。
龙角上一道道旧纹,全是雷劈出来的疤;龙身盘过处,云气凝成霜,霜化成雨,雨还没落地,就被爪间的雷蒸成白汽。
他只是在那儿一盘,三千里的云就矮了半截,盐泽上空的夜气被挤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一整片装死的泽地。
装死的东西,白龙开口,声音滚过云层,本座来数骨头了。
盐泽炸了。
——
霜壳整片整片地掀起来,掀到半空碎成白雾。
泽底埋了这些年的骨头,一片一片立起来——先是骨柱,再是骨岭,最后是七座骨山,山山相连,把半边泽地顶得拱了起来。
泽眼子里,黑的潮涌出来。
秽气黑潮,往天上翻,翻成黑云,黑云里翻出一双双没有睛的眼。
潮头一卷,卷向云阶——所过之处,盐霜变黑,黑盐冒泡,泡里钻出细细碎碎的白蛆似的骨虫,漫天都是。
白龙没动。
他垂下头,对着那面翻天黑潮,轻轻吐出一口息。
龙息不是喷出来的,是垂下来的——像一条银河从天上倒挂着倾下,银白的水光里裹着冻雷。
龙息过处,翻天黑潮从头到脚冻住,冻成一面顶天立地的黑冰墙;墙里的冻雷闷声炸开,炸出一阵雹。
那不是雹子。
那是冻雷裹着黑冰碴子,一颗一颗有磨盘大,砸下来,把盐泽砸出几十口新湖,湖水一半是冰,一半是雷,雷在冰底下游走,游到哪里,哪里的骨虫就炸成齑粉。
半边天,白了。
另半边天,红了。
东边天际一线赤红烧起来——白羽的焚羽卫到了。
千羽齐焚,羽上火不是一团一团的,是一整面墙:火墙千里,从天边烧过来,烧得半边天塌下来似的,云气被烧穿,露出天幕后面一片焦黑。
火墙撞上雹雨。磨盘大的冻雷雹在半空炸成白汽,白汽腾腾地升,升到一半被秽气染黑,黑汽再落下来——落进新湖里,湖水咕嘟咕嘟冒泡,腐成一片一片的黑沼泽。
黑沼里,被砸碎的骨虫重新聚拢,拼成更大的东西,爬出来,往云阶上扑。
白、黑、赤。三种颜色在天上绞,绞得三千里盐泽的天像一口烧穿了底的锅。
——
千里之外的第二道线。
五营的军煞压住阵脚,蒙骜按槊立马,眯眼看着东边那口烧穿的锅。风从东边来,风里一半是焦的,一半是腐的,吹得军旗猎猎地往后挣,像要挣脱旗杆逃走。
稳住。蒙骜的嗓子哑的,厅座的战场,不许有一只苍蝇飞过去。
他身后,五营的兵没人说话。熊罴族的汉子们攥着刀,看着天边三种颜色绞成一团——那是他们一辈子够不着的打法,可没有一个人眨眼睛。
厅城里,满城都起来了。
东天亮了。不是天亮,是打仗打亮的——一会儿白,一会儿红,一会儿黑,光变一回,满城屋瓦就换一回颜色。
光榜底下又聚满了人,这一回没有同声镜,也用不着——天上那口锅烧得太响,三千里外都听得见闷雷滚。
揽星阁顶,明远长老扶着栏看了半宿,袖里那幅厅城万年,规矩万年的贺表,被捏出了褶子。